强王电脑之螺丝刀密令(3-4)
(注:本故事所有国家、组织、事件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更新于:2026年5月6日
(本篇包括:第三章《无声的猎手》第四章《来自特拉维夫的亡魂》)
第三章 无声的猎手
中午十一点刚过,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把整座山烤得像个蒸笼。
强王已经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他的全身被汗水浸透了,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板鞋的鞋底已经完全磨穿,脚底板被碎石硌出了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不敢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有毅力,而是因为李维安的表情让他不敢停。那个总参的情报官从半个钟头前开始,就一直在频繁地看手机——尽管那台手机没有任何信号,屏幕上只有离线地图和当前定位。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种警惕不是职业习惯,而是本能,像被猎犬追了一夜的兔子才会有的本能。
“不对劲。”老赵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
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山脊线附近,再往前翻过去就是下坡。老赵蹲在一个小土包后面,用望远镜扫视着下方的山谷。
“看到什么了?”李维安凑过去。
老赵没有回答,而是把望远镜递给了他。
李维安看了大概五秒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们在那边。”他把望远镜递给强王,“山脚下,十一点钟方向。”
强王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了老赵指示的方向。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有条小溪从山间流过。就在小溪边的一块空地上,他看到了——
七个人。
迷彩服,战术头盔,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地上摊开一张地图,其中一个人正在用手势比划着什么。他们的装备和昨天晚上在店里遇到的那批人完全不同——那些人至少还穿着便装试图伪装,而这七个人根本不屑于伪装。
强王透过望远镜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有一个徽章——锚、海豚、三叉戟,那只金色的海鸟振翅欲飞。任何一个对军事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那个徽章意味着什么。
奥克托联邦海军潮汐特遣队。
活生生的潮汐特遣队员,此刻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强王把望远镜放下来,声音都在发抖,“这座山没有路,没有信号,连个村子都没有,他们是怎么跟过来的?”
李维安没有回答,而是在飞快地检查强王的背包。他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水、压缩饼干、军刀、手电筒——一样一样地检查,最后目光定格在背包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李维安用军刀的刀尖轻轻挑了一下那个黑点,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电子元件粘在刀刃上。
“RFID追踪器。”李维安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东西和被动的RFID标签不一样,它自带微型电池,主动发射信号。只要进入一定半径范围内,就能被接收器定位。他们从昨天晚上就把这东西放进了你的背包。”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下车伪装身份的时候。”李维安把那个追踪器放在一块石头上,一刀把它砸碎,“当时我让你换衣服戴假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正好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强王的脑子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昨晚第一个人打电话威胁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执行力比你快”。这些人不是比他快,而是比他高明得多,每一步都比他多想了三步。
“现在怎么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能走的路,他们也能走。”老赵接过话茬,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军事推演,“他们七个人,全副武装,专业山地作战训练。我们三个人,一把刀,一把枪——我。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
“你的意思是?”
“分头行动。”李维安说,“我和老赵引开他们,你往东边走,绕过主峰,从另一侧下山。”
强王瞪大了眼睛:“你们两个引开七个潮汐特遣队?你们疯了?”
“疯的是他们。”李维安罕见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军人才有的自信,“这是中国领土,他们再厉害也不敢公开行动。只要我们能拖住他们几个小时,天黑之后他们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而你——你要做的就是在天黑之前找到下山的路,到湖南境内的接应点。”
“我一个人?”
“对,你一个人。”李维安从腰带上解下来一个小巧的GPS定位器,塞进强王的口袋里,“这东西防水防震,充一次电能用一个星期。我已经标好了接应点的坐标,你跟着导航走就行。到了之后会有人接你,暗号是——你问他‘强王电脑保修多久’,他答‘修好为止’。记住了吗?”
强王重复了一遍:“强王电脑保修多久——修好为止。”
“对。”
李维安又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强王手里:“这是我写的一封信,详细说明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我出事了,你到北京后把这封信交给总参二部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强王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到纸张的厚度和质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穿灰白衬衫的男人不是在做一个战术安排,他是在交代后事。
“老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强王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雪豹队员。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们相处这十几个小时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视。老赵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南岭正午的阳光,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决绝。
“包别背了,目标太大。”老赵说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水、两块压缩饼干和那把军刀,塞进强王的外套口袋里,“那个板鞋穿不住了,换上我的靴子。”
他蹲下来,利落地解下自己的作战靴,赤脚站在碎石地上,把靴子推到强王面前。
强王愣住了:“你——”
“我以前演习的时候赤脚跑过全副武装十公里。”老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点路不算什么。你穿着这双靴子,至少能把脚保住。”
强王看了他三秒钟,没有再推辞。
他蹲下来,脱下那双已经磨穿底的板鞋,把老赵的作战靴套上。靴子有点大,但能把脚踝整个包住,鞋底厚实得能在碎石上站得稳稳当当。
“滚吧。”老赵说。
强王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李维安正在用手机地图给他指最后一遍路线,老赵已经把枪从夹克里取了出来,无声地上膛,目光越过强王的肩膀,警惕地注视着山下。
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斑驳的光影让他们的脸看起来像一幅旧照片。
强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保重”。在那个瞬间,他觉得任何言语都太轻了,轻得扛不住此刻的分量。
他转身走进了灌木丛。
身后,李维安和老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能听到他们在故意制造动静——踩断树枝的咔嚓声,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人故意踢落几块石头。这些声音像一缕缕烟雾,从他的背后升起,飘向山下的猎人,告诉他们:目标在这里,来这里,来追我们。
而他自己,像一把被拔出剑鞘的剑,无声地切入了更深的密林。
下午一点,强王已经翻过了山脊线,进入了山的另一侧。
这边的山坡更陡,但植被更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把正午的太阳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林下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像走在厚地毯上。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李维安要他一个人走——人多势众在山地作战中其实是劣势,人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越容易被追踪。一个人反而灵活,可以走那些只有一个人才能钻过去的缝隙。
但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恐惧。
他不知道李维安和老赵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被追上?有没有交火?他们引开敌人的计划成功了没有?这些问号像虫子一样在他脑海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GPS定位器显示,他现在距离接应点还有大约十五公里。按他的速度,每小时能走三到四公里,加上中间的地形起伏和可能的休息时间,天黑之前应该能到。
天黑之前。
这是关键。一旦太阳落山,山里的气温会骤降到十度以下,能见度会降到几乎为零,而他没有任何露营装备。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到达接应点,他就要在这座山里过夜。
在山里过夜意味着什么?失温、野兽、迷路——还有可能追上来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强王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影子在渐渐拉长,但根据GPS的显示,他距离接应点至少还有八公里。以他现在的体力,八公里的山路至少还要走三个小时,到接应点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在那个荒山野岭的接应点,等待他的是接应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他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是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不是溪水流淌的潺潺声——那是一种短促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高速划破空气的声音。
强王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
那声尖啸从他头顶飞过,击中了他身后三米处的一棵松树。树皮炸裂,木屑纷飞,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狙击枪。
有人在朝他开枪。
那一瞬间,强王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和脚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过量分泌带来的生理反应,完全控制不住。
他没有动。
他知道如果对方用的是狙击枪,他要是敢跑,下一枪就会打中他。狙击手最擅长的就是打移动目标,尤其是那些惊慌失措、毫无规律地狂奔的目标。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落在左手边两米外的一块大石头——一块大概有半人高、倾斜嵌入山坡的花岗岩。如果他能在狙击手射击的间隙里翻到那块石头后面,就能获得至少半分钟的掩护。
但他不知道狙击手的位置,不知道对方的射击频率,不知道对方用的是半自动还是手动狙击步枪,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观察手。
这些信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就是在赌命。
他趴在地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所有感官收集信息。
听: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大约三级,树叶沙沙作响,但那声枪响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东南方向是上坡,植被稀疏,视野开阔——那是一个合理的狙击阵位。
看:弹孔的位置在树干上,高度大约一米二。子弹击中的是斜向的角度,说明射击方向和弹道不是完全垂直,也就是说,狙击手在他左前方大约十点钟方向。
算:子弹飞行的声音和击中树干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到达的,说明射击距离很近,不会超过两百米。在这个距离上,一个合格的狙击手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结论:他现在的处境比死好不了多少。
但有一个细节让强王感到一丝困惑——如果对方真的是潮汐特遣队的狙击手,有这个距离和视野,为什么不直接打他,而是打在树干上?
除非——这不是潮汐特遣队。
除非开枪的人不想杀他。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如果他趴在这里不动,对方会过来查看。如果对方过来查看,他就有机会在近距离反击。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老赵给的那把军刀。
这不是一把真正意义上的军刀,而是一把瑞士军刀,功能偏向户外生存,刀片只有七八厘米长。拿这个和一个狙击手搏斗,无异于拿牙签戳大象。
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趴在地上等死是很漫长的。
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一分钟,每一分钟都被拖成了一个世纪。强王趴在那片潮湿的落叶层上,能感觉到地面的潮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荡,能看到阳光一寸一寸地从手边移过。
他的大脑在这段时间里飞速运转,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开店那年的第一笔生意——帮一个大爷修一台老掉牙的奔腾4电脑,收了五十块钱,高兴了一整天。想起自己淘到第一块RTX 3090时的兴奋,那种发现宝物的快感,比中了彩票还过瘾。想起店里那幅自己写的字——“实事求是”,用记号笔写在硬纸板上,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来店里的客户都能看到。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电脑城听到的一句同行调侃:“咱们修电脑的,修的是故障,攒的是人脉,活的是心安。”
现在想想,这话说得真好。修了一辈子电脑,解决了一辈子故障,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需要解决的故障不是某台电脑的蓝屏死机,而是自己这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沙,沙,沙。
很轻,但很稳。不是一个人在走,是至少两个人。他们从东南方向走下来,穿过了那片稀疏的矮树林,踩着落叶和碎石,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脚步声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别装了,起来吧。”一个声音说。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像是笃定他翻不出任何浪花。
强王没有动。
“我说起来,你没听到吗?”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靠得更近了,大约五米。
强王的手指在落叶下面缓缓收紧了军刀的刀柄。
三米。
两米。
“我叫你别——”
强王动了。
不是从地上爬起来,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弹了出去。他的目标是那个声音的来源——不是要害,而是脚踝。他左手横扫过去,拨开对方的脚,右手握着军刀狠狠地扎向对方的小腿。
但那是个假动作。
真正的杀招在他的头上——他在拨开对方脚踝的同时,整个人朝前一滚,从对方的两腿之间穿了过去,然后猛地站起来,反手一刀划向对方的后颈。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他听到了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感觉到刀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但那不是皮肤,而是——
防弹衣的领口。
他的刀在凯夫拉纤维上滑了过去,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勒住了,整个人被拔地而起,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一样悬在半空中。那只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肋骨被勒得咔咔作响,五脏六腑像是要被挤成一团。
“有点意思。”
强王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把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视线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踩着他的人逆着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大、强壮,穿着丛林迷彩,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和一把大刀。那个人的身后还站着另外两个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尺寸,像三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强王?中山市那个修电脑的?”踩着他的人低下头,用一口完全没有口音的普通话问道。他的面罩拉下来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高鼻梁、深眼窝、灰蓝色的眼睛,像个混血儿,但年龄看起来不到三十。
强王没有说话。
“不说话也没关系。”那个人蹲下来,从强王口袋里掏出了GPS定位器和那封信——李维安给他交代后事的信,“哦,总参二部的。有意思。那你知不知道,你这封信,加上你身上那把螺丝刀,足够让他们三个人的后半辈子都在关塔那摩过了?”
“关塔那摩?”强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们真的是奥克托联邦人?”
“你觉得呢?”
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两团冰冷的火焰。强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最标准的普通话,每个字的发音都精确得像播音员,甚至连儿化音都自然得不像外国人。
如果一个奥克托联邦人能把中文说得这么好,那他绝不是普通的潮汐特遣队员。他是那种专门为针对中国的行动而培养的、精通中文和文化的情报作战人员。
“螺丝刀在哪里?”那个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
强王看着他,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各种可能性——交出去?不交?交假的?能拖延多久?拖延了又能怎样?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拖延时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趴下!都趴下!中国军人!放下武器!”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强王侧头看去——东面的山坡上,南面的树林里,北面的巨石后面,至少十几个身穿林地迷彩、戴着钢盔的军人从隐蔽处站了起来。他们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三个人。
95式自动步枪,黑色枪身,深色护木,充满力量感的那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感。
踩着他的那只脚猛地收了回去。三个人迅速靠拢,背对背形成了一个防御阵型,手摸向腰间的武器,但谁都没有拔出来。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带队的那个少尉又喊了一遍。
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
其他两个人也跟着举起了手。
强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的天空和那些突然出现的解放军战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李维安说的接应,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支部队。
可他怎么做到的?
一个少尉跑过来把强王扶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胸口的肋骨被踩得很疼,但应该没有骨折。后背着地的地方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但也只是皮外伤。
“你是强王?”少尉看着手里的照片对了一下,确认他就是目标。
“是我。”
“跟我们走。马上。”
“我那两个朋友——”
“李维安他们已经在车上等你了。”少尉说着,朝身后的战士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上前把那三个潮汐特遣队员押了起来,手脚利落地用扎带捆住了手腕。
强王跟着少尉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那三个被制服的突击队员正被押下山的另一个方向。灰蓝色眼睛的男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失败者的愤怒,没有被俘者的沮丧,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猎人明明已经抓住了猎物,却故意放走了它,因为他知道,这猎物跑不了多远。
强王浑身一激灵。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消失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仔细分辨。
但那个笑容,像一把刀子一样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山下停着三辆军用猛士车,通体军绿色,引擎盖上的迷彩图案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李维安和老赵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看到强王走过来,两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老赵光着脚站在碎石路面上,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靴子。”强王弯腰想把靴子脱下来还给他。
“穿着吧。”老赵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李维安走到强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没事了,走吧。”
“去哪里?”
“郴州,然后长沙,然后北京。”李维安拉开车门,“上车再说,路上能补两个小时觉。到了北京才是真正的开始。”
强王弯腰钻进了车里,坐在了后排的座椅上。猛士车的座椅又硬又直,坐着不怎么舒服,但他的身体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十几个小时的逃亡、攀爬、恐慌和搏斗,消耗掉了他全部的能量储备。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车辆发动,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驶离。
他以为他会想很多事情——关于那把螺丝刀里藏着的秘密,关于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微,关于李维安和老赵的安危,关于他那个远在中山的电脑维修店。但事实上,在疲惫的巅峰时刻,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CPU一样自动降频了,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是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一句话,但声音太小、太远,他听不清楚。
那句话好像是——
“强王电脑,修不好不要钱。”
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已经分不清了。
车辆的颠簸和轰鸣声,把他带入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安稳的睡眠。在梦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维修店,看到了那个黑黄相间的螺丝刀安安静静地躺在工具架上,看到了窗外的体育街,阳光正好,人来人往。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安宁。
但梦境永远是梦境。
第四章 来自特拉维夫的亡魂
猛士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郴州市区。强王在车上睡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李维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到了?”强王揉了揉眼睛,嗓子干得像含着砂纸。
“郴州军分区招待所。”李维安拉开车门,“这里暂时安全。你先洗个澡吃点东西,晚上我们坐火车去长沙。”
强王下了车,双脚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南岭的密林里被人用狙击枪瞄准,现在却站在一栋普通的招待所门前,阳光温暖,鸟语花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种安宁只持续了一顿饭的时间。
招待所的食堂里,强王正埋头扒着一碗红烧肉盖浇饭,这是他二十多个小时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红烧肉的油脂混着米饭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他的眼眶莫名其妙地就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累了,情绪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在温暖的饭食里松了下来。
李维安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动筷子。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强王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暗潮组织发了全球通告。”李维安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英文文件的截图,红色标题赫然写着“URGENT—IMMEDIATE ACTION REQUIRED”(紧急—需立即行动),下面的正文强王只来得及看清几个词——“missing diplomatic package”——“遗失的外交包裹”,然后是“reward”——“悬赏”,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零多得他一下没数清。
“他们公开悬赏了?”强王放下筷子。
“半公开。”李维安收回手机,“通过第三方渠道在黑市放出消息,悬赏五百万美元,找一把螺丝刀。不要求提供者露面,只要东西交到指定地点,钱自动打入加密货币钱包。”
强王感觉嘴里的红烧肉突然不香了。
“五百万美元?”
“对。而且这只是暗潮组织的价码。”李维安的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潮汐特遣队的行动经费是另外算的,幽灵部队更不会在乎钱。你现在身上背着的东西,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单价最贵的物件之一。”
“之一?”
“还有核弹发射密码。”李维安面无表情地说,“但那玩意儿没人敢偷。”
强王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继续扒饭。李维安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不害怕?”
“怕。”强王嚼着饭说,“但怕完了还得吃饭。我以前在店里遇到过一件事——有个客户的硬盘坏了里面全是他去世儿子的照片,跑遍全城没人敢开盘恢复,怕搞砸了赔不起。我接手了,开盘的时候手抖得像帕金森,但我告诉自己,抖归抖,活还是要干。最后数据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那个客户抱着硬盘哭了一下午。”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喝了一大口水,抬头看着李维安:“我现在也是这个状态。怕得要死,但路还是要走。”
李维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吗,我干了十五年情报工作,见过各种人——精英特工、职业军人、双面间谍、恐怖分子——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就是有道理’的人。”
“谢谢夸奖。”强王把碗一推,“说正事吧。那把螺丝刀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维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了看四周——食堂里除了他们俩和一个在远处拖地的阿姨,没有别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听说过石油裂痕三洲战争吗?”
“新闻上看到过。”强王说,“奥克托联邦、圣盾情报局和伊朗之间的冲突,打了快三年了。不过我修电脑的,国际政治不是我的专业。”
“那你知不知道这场三洲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
“伊朗核设施被炸,圣盾情报局说是自己干的,奥克托联邦否认参与,伊朗不信,然后两边就打起来了。大概是这样吧。”
“媒体上是这么说的。”李维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真实的原因,比你看到的要复杂一百倍。那把螺丝刀里的U盘,就藏着这场三洲战争的真正起因。不是一个国家的秘密武器,不是一次恐怖袭击的嫁祸,而是一份文件——一份由奥克托联邦国防部、圣盾情报局暗潮组织和沙特圣盾情报局三方共同签署的秘密协议。”
强王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三方协议?”
“代号‘荆棘鸟’。”李维安说,“协议的核心内容是:奥克托联邦和圣盾情报局联手对伊朗发动一场有限度的三洲战争,目标是摧毁伊朗的核能力。但为了师出有名,他们需要伊朗先动手。所以协议中规定了一个秘密行动——由暗潮组织特工伪装成伊朗革命卫队成员,对一艘停泊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奥克托联邦油轮发动袭击。袭击不会造成人员死亡,但会造成足够的损失和舆论冲击,给奥克托联邦介入提供借口。”
强王的脑子飞速运转。
“你是说,那场三洲战争的导火索——奥克托联邦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遇袭事件——不是伊朗干的,是暗潮组织自己干的?”
“对。”李维安点了点头,“但事情出了意外。伊朗的雷达系统提前发现了袭击者的行动路线,误以为是真正的军事入侵,提前启动了核设施的应急程序。暗潮组织的行动和伊朗的应急反应产生了一个时间上的交叉点,结果就是——伊朗核设施的一座反应堆在双方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发生了爆炸。”
“切尔诺贝利式的?”
“没那么严重,但辐射泄露的范围足以让整个波斯湾沿岸进入紧急状态。”李维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伊朗认为这是奥克托联邦和圣盾情报局的核打击前奏,直接向圣盾情报局发射了导弹。圣盾情报局反击,奥克托联邦被迫卷入。三洲战争就这样打起来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起因是一次失误的假旗行动。”
强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带起一阵微弱的凉风。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那份协议文件是怎么泄露出来的?”
“起草人之一,一个奥克托联邦国防部的文职官员,叫菲利普·克兰。他参与了‘荆棘鸟’协议的拟订和签署过程,在协议执行前良心发现,把协议的扫描件和相关的会议记录、邮件往来全部拷贝到了一个U盘里。但他知道自己一旦暴露必死无疑,所以他把U盘藏在了一把定制的螺丝刀里——那个U盘的外壳和螺丝刀的手柄内壁是一体成型的,必须用特定的手法才能取出来,如果强行拆卸,U盘内部的微型炸药会瞬间销毁所有数据。”
“微型炸药?”强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把螺丝刀。
“对,你手里那个东西,除了是一个存储设备之外,还是一颗炸弹。”李维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炸药的量不大,不足以伤人,但足以在微秒内把芯片烧成焦炭。这是最高级别的自毁设计,通常只用在国家最高机密的载体上。”
强王感觉那个口袋像是突然重了十斤。
“菲利普·克兰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李维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讣告,“在螺丝刀流出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在弗吉尼亚州的家中‘自杀’——两颗子弹打在后脑勺上,奥克托联邦官方定性为自杀。”
“两颗子弹后脑勺自杀?”强王的嘴角抽了一下,“这都行?”
“在奥克托联邦,什么都行。”李维安说,“克兰死后,那个螺丝刀流入了黑市,转过好几个人的手,最后到了顾衍之那里。”
“顾衍之。”
强王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从那个灰风衣男人嘴里,第二次是从李维安嘴里,现在是第三次。这个名字像一根线,把所有的碎片串在了一起。
“顾衍之是谁?”
李维安沉默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里,食堂里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远处阿姨拖地时水桶的咣当声。
“顾衍之是我们的人。”李维安终于开口了,“总参二部的高级情报分析员,精通中东事务,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都很地道。五年前,我们以学术交流的名义把他派到了特拉维夫大学做访问学者,实际上是一个长期卧底任务——监测美以中东战略的最新动向。”
“他在特拉维夫待了五年?”
“三年。最后两年他在一家圣盾情报局智库工作,接触到了很多决策层的人。他的人脉网建得很深,深到连暗潮组织内部都有他的线人。”李维安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敬意,“就是通过这个线人,他拿到了那把螺丝刀的线索。”
“他的线人是暗潮组织的?”
“暗潮组织的行动处处长,约西·巴拉克。”李维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禁忌的咒语,“那是暗潮组织内部对‘荆棘鸟’协议最有意见的一个人。巴拉克认为那场三洲战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略灾难,圣盾情报局因为这场三洲战争失去了所有温和派阿拉伯国家的支持,伊朗的核野心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被加速激活了。他想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但他没有渠道,也不敢亲自动手。所以他找到了顾衍之。”
强王听着这段跌宕起伏的叙述,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情报故事的讲述,而是在看一个复杂的硬件故障逐步被拆解——每一个看似孤立的事件,原来都连着同一块主板。
“所以顾衍之拿到了螺丝刀,然后准备回国?”
“对。他计划从特拉维夫飞伊斯坦布尔,再转机回北京。但在伊斯坦布尔转机的时候,出事了。”
李维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像是一个老师在讲述一个他不忍回忆的事故。
“暗潮组织发现了内部泄密,虽然不是立刻锁定到巴拉克,但安全等级全面提升。伊斯坦布尔机场开始对所有可疑人员进行筛查。顾衍之意识到情况不妙,他在登机前最后一刻取消了行程,改走陆路——从土耳其到伊朗,再从伊朗到巴基斯坦,然后进入中国西部。那条路线被称为‘走私者之路’,非常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他走通了吗?”
“走了。但代价很大。”李维安闭上眼睛,“他在伊朗边境被人发现过,打了一场遭遇战,左肩中了一枪。在巴基斯坦被当地武装分子劫持过一次,出钱赎回来的。等他进入中国境内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了二十斤,浑身是伤,但他死死地攥着那把螺丝刀,从没有松开过。”
“那他在中山——”
“他在中山有一个远房亲戚,想着先落脚休整一下再北上。但他不知道的是,暗潮组织的追踪网络已经覆盖到了中国南方的几大城市,他的行踪被发现了。”李维安睁开眼,看着强王,“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冲进你的店里,把螺丝刀交给了你,然后消失了。”
“你后来找到他了吗?”
李维安摇了摇头。
“我们动用了所有能找到的渠道,医院、诊所、药店、旅馆,全都翻了一遍。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强王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灰风衣男人的脸,苍白、疲惫、布满伤痕,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重要时才会有的光。
“他会活着的。”强王说。
李维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食堂的大门被推开了,老赵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新的作战靴,裤腿扎进了靴筒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山里精神了不少。
“车准备好了,十点出发。”老赵对李维安说。
“去长沙的火车?”
“去长沙的货车。”老赵纠正道,“客运站和高铁站都有眼线,暗潮组织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湖南境内。我们坐货运火车的守车上去,人少,核查宽松。”
强王又学了一个新词:“守车?”
“货运列车最后一节,押运员的休息车厢。”李维安解释道,“条件简陋,但是安全。从郴州到长沙大概五个小时,凌晨三点左右到。到了长沙之后,我们的后勤保障会更充足一些。”
强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老赵给的作战靴还在他脚上,鞋底厚实稳健,踩在地上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这双靴子在替他那个沉默寡言的主人说着“放心,没事的”。
“走吧。”他说。
郴州火车站的货运场在北郊,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巨大区域,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高,龙门吊在夜色中沉默地耸立着,像一个个沉睡的钢铁巨人。
老赵开车从一条没有路标的土路绕进了货场深处,在一列满载货物的列车旁停了下来。那列车很长,黑灰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看不到尽头。最后一节车厢比前面的都小,铁皮外壳上的漆已经斑驳剥落,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守车门口,看到老赵的车灯,朝这边挥了挥手。
“老钱。”老赵下了车,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
“人来了?”老钱往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强王身上停了一下。
“就这几个。”
“上车吧。到长沙大概五小时,我在车上准备了泡面和热水,凑合吃一点。车厢里有个火炉子,晚上冷,注意添煤。”
强王跟着老赵爬上了守车。车厢内部比想象的要大一些——一个铁皮炉子,一张固定的桌子,两排相对的硬座,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灰,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变得昏昏黄黄的,给整个车厢蒙上了一层旧照片般的色调。
李维安最后一个上车,老钱在外面把车门关好,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哨声,紧接着列车猛地一震,缓缓地开始移动了。
守车的车轮在铁轨接缝处碾过,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强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夜色。
“你刚才说的那个菲利普·克兰,”强王忽然开口,“他保存的那些文件,除了那份‘荆棘鸟’协议,还有什么?”
李维安正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听到这个问题,睁开了一只眼睛。
“你好奇心挺重。”
“我修电脑的,职业习惯。拿到一个硬盘,总想知道里面存了什么数据。”
李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最终,他选择了诚实。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比‘荆棘鸟’协议更重要。那份协议只是打开了三洲战争的盒子,而那样东西是盒子里的那个潘多拉——美以联合研发的‘幽灵协议’武器系统。”
“武器系统?”
“一种基于人工智能的自主攻击系统,可以嵌入任何联网设备的固件中,一个指令就能让目标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服务器、电网控制系统、交通信号系统——全部瘫痪或者被远程操控。这不是黑客攻击,不是病毒,而是一种底层的、不可逆的硬件级后门。英特尔、AMD、高通、苹果、三星,全球所有主要芯片厂商,都在这套系统的覆盖范围内。”
强王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是说……全世界所有电脑?”
“所有有芯片的东西。”李维安的声音在守车的咣当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手机、电脑、平板、智能家居、车载系统、医院的生命维持设备、核电站的控制系统——只要是联网的,这个系统就能控制它。‘幽灵协议’如果投入使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电子基础设施是安全的。奥克托联邦军方叫它‘电子末日武器’,比核弹还可怕,因为它不需要发射,不需要引爆,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
“那为什么还没投入使用?”
“因为它还没有正式部署。系统的核心算法已经开发完成,但需要嵌入到硬件供应商的生产链中才能生效。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全球主要芯片厂商的配合。奥克托联邦一直在秘密推进这个项目,但进展不顺——欧洲和亚洲的厂商不愿意配合,中国和俄罗斯更是坚决反对。”
李维安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最重要的是,‘幽灵协议’的核心源代码和部署方案,也在这把螺丝刀里。”
强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菲利普·克兰把美以军方的终极武器系统也偷出来了?”
“他是‘幽灵协议’项目最核心的签字人之一。他签署了‘荆棘鸟’,也签署了‘幽灵协议’。他亲历了这两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全过程,亲眼看到了一场本可避免的三洲战争夺走了几十万人的生命,又看到了一个可能毁灭全球信息安全的武器系统即将部署。他的良心不允许他保持沉默。”
“所以他偷了出来。”
“所以他把两个项目的所有原始文件、会议记录、源代码、部署方案全部复制到了一个小小的U盘里,藏在了一把螺丝刀中,通过约西·巴拉克交给了顾衍之。”李维安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敬意,“他想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不是奥克托联邦的真相,不是圣盾情报局的真相,而是真相本身。”
守车又颠簸了一下,铁皮车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一头老牛在喘气。
强王低下头,摸了摸那个贴着胸口的口袋,那把螺丝刀就在那里,冰凉而坚硬。
他只是一个修电脑的。
他修过几千台电脑,处理过上万块硬盘,见过各种各样的数据——有人存的毕业照、婚礼视频、孩子的成长记录,有人存的工作文档、科研数据、设计图纸,还有一些人存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一次,他经手的数据像今天这样,重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一块硬盘的数据量,这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你信这些吗?”强王问。
李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硬座上,眼睛半闭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我信。”他说,“因为‘荆棘鸟’协议的部分内容,我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验证过了。虽然只是一些碎片,但碎片之间能够互相印证。顾衍之传回的情报和克兰的文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场三洲战争,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几十万人死于这场骗局,几百万人流离失所,整个中东的地缘格局被永久改变。这一切,都源于一份只有几个人知道全部真相的秘密协议。”
“那‘幽灵协议’呢?”
“‘幽灵协议’我们还没有验证。只有打开U盘之后,才能确定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呢?”
李维安睁开眼,看着他。
“如果是真的,那你手里的这把螺丝刀,就是能决定未来一百年世界走向的东西。它可以阻止‘幽灵协议’的部署,让全世界几十亿台电脑免受后门威胁——也可以被别有用心的国家和组织利用,变成一个比任何核弹都可怕的武器。”
守车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铁皮车厢里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恢复平稳。大概是列车在某个道岔处转轨了。
强王看着李维安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警惕,有一种长期从事危险工作的人特有的警觉性,但更多的是某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在为守护这种希望而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决心。
“你问我信不信,”强王慢腾腾地开口,“我信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多有道理,也不是因为我看到了什么证据。而是因为——如果一个可以用两颗子弹自杀来掩盖真相的组织想要从我这里抢走一样东西,那我大概有理由相信,那样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做。”
李维安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赵一直靠在车厢角落闭着眼睛,不知道睡了没有。在整个对话过程中,他没有插过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这个故事和他毫无关系。但强王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放在外套口袋附近——那个放着枪的位置。
凌晨三点二十分,列车在长沙北站货场停下。
老钱帮着打开了车门,外面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等着了。
接他们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深色的冲锋衣,做事干脆利落,看到李维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拉开车门让他们上了车。
“安全屋已经准备好了,在岳麓区。”那个女人一边开车一边说,“热水热饭都备好了,明天中午的机票飞北京。我建议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可能会更麻烦。”
“怎么说?”李维安问。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先听哪个?”
“两个都说。”
年轻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强王。强王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商品,等着被打分。
“坏消息是:奥克托联邦和圣盾情报局的圣盾情报局已经确认了顾衍之的身份和他的任务内容。最近三天,全国各地至少有七个可疑的信号源在同时活动,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幽灵部队的一支‘幽灵特遣队’已经确认进入了中国境内,具体位置不明,但目的很明确。而暗潮组织动用了他们在东亚地区最高的情报网,目标方向同样是这把螺丝刀。”
李维安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在车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更坏的消息呢?”强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年轻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那个当初把螺丝刀交给你的人——我们目前可以确认,他并没有死。他没有离开中山市。他现在就在中山市的某个角落,而且正在向外界发送信号。信号的内容我们截获了一部分,翻译出来之后,是我们的情报界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串似乎是经过我们不知道的某种高级加密算法的字符串。而且现在不止三方势力在找他,而是至少四股不同的情报力量参与其中,其中有一股势力目前暂时无法确认其所属国别。”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不可能。”李维安的声音变了,“顾衍之是我们训练出来的最好情报员之一,他不可能叛变。他受了重伤,不可能主动发送信号。”
“没有说他叛变。说他受重伤后,有些情况现在无法确认,在中山市活动的信号源,也可能是在被人胁迫的情况下发出的。”
李维安陷入了沉默。
强王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紧贴着他的太阳穴。外面的长沙城在夜色中后退,凌晨三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过,像是某种倒数的计时器。
顾衍之还活着。
这把螺丝刀原来的主人,那个浑身是血冲进他店里的灰风衣男人,还活着。
而且就在中山。
信号被截获,多方同时锁定,密码无法破译。
这一个个信息像一把把锤子,敲在他原本以为已经稍微安稳下来的心上。
长沙的安全屋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顶楼,复式结构,外面看起来和普通人家没有区别,里面却经过了精心的改造。窗户都贴了防窥膜,门是加固过的钢甲门,客厅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和各种颜色的便利贴,用线条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强王被安排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温馨得像一个普通的出租屋。
他关上门,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
他先脱掉老赵的靴子,脚底的水泡已经被磨破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然后他洗了一个热水澡,水流冲过后背和胸口的淤青,那种痛感让他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被踩在地上的感觉,心有余悸。
洗完澡出来,他从旧衣服的口袋里掏出那把螺丝刀,放在床头柜上。
台灯的暖黄色光照在螺丝刀上,黑黄相间的手柄显得格外醒目,那个普普通通的铬钒钢杆身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那是他三个月来用它拆了无数台电脑机箱留下的痕迹。批头的磁性还很好,能轻松吸起一颗螺丝钉。
一把普通的螺丝刀。
一把藏着世界秘密的螺丝刀。
强王坐在床沿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中山的店里,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阳光照进店里,他泡一杯茶,打开维修台上的台灯,等着第一个客户上门。那种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安稳,踏实。他可以凭着修电脑的手艺养活自己,偶尔帮客户恢复重要数据的时候还能收获一两句真诚的感谢。他甚至想过,等攒够了钱,把店再扩大一点,多进一些配件,多做一点线上业务。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他的店空着,门锁着,维修台上那台戴尔台式机还没修完,客户说两天后来取。货架上一排排的电脑配件,不知道会不会落灰。那张他自己写的“实事求是”的硬纸板,还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地方。
不是想念那个铺子本身,而是想念那种自己能掌控局面的感觉。在电脑维修的世界里,他是专家,他懂得所有故障的排查方法,知道每一颗螺丝应该拧多紧,清楚每一种芯片的特性和参数。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一无所知,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设计好的剧本里,随时可能被淘汰出局。
强王拿起那把螺丝刀,在手心转了半圈。
“你到底是什么?”他对着螺丝刀说话,语气像是在和一块不听话的硬盘商量事情,“你到底是救世主的U盘,还是毁灭世界的潘多拉魔盒?或者说,你只是一个修电脑工具的螺丝刀,只不过被这个世界选成了所有秘密的容器?”
螺丝刀当然不会回答他。
房间的灯熄灭了,强王躺在床上,把螺丝刀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反复想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那些事——深夜的电话铃声、暗潮组织特工锐利的眼神、南岭密林中的追击、那个灰蓝色眼睛男人的微笑……但这些画面像过期的胶卷,只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几个片段,就迅速被睡眠的潮水吞没了。
他太累了。
身体太累,脑子太累,心也太累。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窗外的声音。好像是那栋楼下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很快就消失了。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可能只是风声,也可能是巡逻保安的脚步声,或者是他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长沙城的另一头,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地下室里,一个人正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前,面前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映出了一张消瘦的、布满伤痕的面孔。
如果强王此刻在这里,他会认出这张脸。
三个多月前,就是这个人在一个浓稠的下午冲进了他的店里,浑身是血,颤抖着把一把黑黄相间的十字螺丝刀拍在了柜台上。
顾衍之。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的伤疤,结了痂,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明亮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被人囚禁在地下室里的人。
他正在打字。
屏幕上是一个命令行窗口,光标在一行行代码末端闪烁。那些代码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编程语言,而是一种自创的、融合了多种加密算法、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密文。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皮肤黝黑,五官线条分明,看起来像个南亚人,但普通话比大多数中国人还标准。
“信号发出了。”那个人说,声音低沉而冷静。
顾衍之没有回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
“收到了吗?”
“收到了。”那个人走到顾衍之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你发出的这个信号,传到了你要传的地方——中山市体育街一号一卡强王电脑维修店。店里现在没人,但路由器开着,信号被接收并存储了。你猜,等那个修电脑的回去看到这个信号,会怎么做?”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
“他会明白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那个信号是一把钥匙,能打开U盘的真正核心分区。没有这个信号的内容,U盘打不开。”
“那你要我告诉那些外面正在找你的人这个信息吗?”黑皮肤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衍之停了手,转过头来。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他们的人,还是我的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直白的问题,只是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门口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地下室,在那个人脸上投下了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顾先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在这个游戏里,谁是谁的人,从来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门关上了。
顾衍之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串闪烁的代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始打字了。
中山市,体育街一号一卡。
强王电脑维修店的卷帘门紧闭着,店招上那行红色灯管已经灭了,不知道是关了电源还是灯管烧了。维修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强王手写的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
“店主外出进货,暂停营业三天。急事请致电138xxxxxxxx。不便之处,敬请谅解。”
纸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只没有飞走意愿的蝴蝶。
店里面,维修台上的那台戴尔台式机还亮着——忘了关。屏幕保护程序正在运行,是一张风景照,一片宁静的海滩,蓝天白云,碧波万顷。
主机箱的电源灯在有规律地闪烁着。
但这闪烁的频率,并不是正常的待机状态。
而是在以某种特定的节奏,忽明忽暗。
那节奏,时快时慢,像是一段摩尔斯电码。
如果此刻有人懂这种古老的编码方式,并把那些明灭的信号翻译成文字,会得到这样一句话:
“COME BACK. THE KEY IS HERE.”
回来。钥匙在这里。
但体育街的深夜,空无一人。
没有人看到这个信号,没有人听到这段无声的呼唤。
只有风。
(下一部第五章《螺丝刀里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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