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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王电脑之螺丝刀密令(1-2)

(注:本故事所有国家、组织、事件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更新于:2026年5月4日


(本篇包括:第一章《午夜凶铃》第二章《北上的逃亡》)


第一章 午夜凶铃

中山市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尤其是六月的天,连风都是黏腻的。体育街一号一卡,强王电脑维修店的卷帘门早已拉下,只有店招上那行强王电脑——修不好不要钱的红色灯管还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店内的灯已经灭了半个钟头。

强王电脑——本名强王,因为从小痴迷电脑硬件,朋友都叫他强王电脑,后来索性把绰号做了店名——此刻正窝在维修台后面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像是电脑主板上一颗松动的电容,平时一切正常,但你知道它随时会爆。他的右眼从晚上九点开始就不停地跳,跳了整整三个小时还不停。

邪门。强王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维修台上散落着几台待修的机器——一台联想笔记本的屏幕排线断了,一台华硕主板的南桥芯片烧了,还有一台戴尔的台式机,客户说开机没反应,他还没来得及检测。工作灯还亮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墙上的BGA返修台和各种型号的螺丝刀。

他的目光落在工具架上。

那把螺丝刀。

黑黄相间的手柄,铬钒钢的杆身,磁吸批头,普普通通的样子,放在一堆螺丝刀里毫不显眼。但强王看着它的时候,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浓了几分。

这把螺丝刀是他三个月前从一个怪人手里收下的。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地冲进店里,脸色白得像石膏,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捂着腰部,另一只手把这把螺丝刀拍在柜台上。

……修好它。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强王当时正在给一台惠普打印机换搓纸轮,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愣住了。男人的风衣右半边已经被深色的液体浸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先生,您受伤了?强王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

别管我。男人把螺丝刀往前推了推,眼睛死死盯着强王,这把螺丝刀……很重要。你帮我保管好它。不要让任何人拿走。

这只是一把螺丝刀啊。强王拿起那东西,掂了掂分量。不重不轻,手感倒是不错,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把普通的十字螺丝刀。他甚至试了试批头的磁性,那种普通的强度,不能算差,但也绝对谈不上有什么特殊。

不是普通的。男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里面……有东西。有全世界的秘密。奥克托联邦人在找,圣盾情报局人在找,还有……还有更可怕的势力。

强王当时差点笑出来。他以为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或者是个演得太投入的戏疯子。可他看向男人的眼睛时,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

我开电脑店的,不是开保险柜的。强王把螺丝刀推回去,您这玩意要是真那么重要,您去找警察,找国安,找我一个修电脑的干什么?

不能找警察!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痛苦地弓起了身子,他们……他们已经渗透了。到处都是。我只能找一个不起眼的人,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人。

强王觉得自己被人发了好人卡,而且是那种活不过三集的路人甲好人卡。

他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把螺丝刀——不是因为他信了男人的话,而是因为那男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直接晕倒在他店门口。强王打了120,急救车把人拉走了,螺丝刀留在了柜台上。

他后来试着去医院找那个男人,但护士告诉他,那个人在送到急诊室二十分钟后就自己拔了针头离开了,不顾医生的强烈反对,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中山市的夜色里。

后来强王仔细研究过那把螺丝刀。

手柄可以拧开,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个小小的U盘。U盘没有任何标识,插到电脑上也读不出来——不是坏了,而是被某种强加密锁死了。他用了自己所有的手段,甚至动用了店里那台装了三十多个破解软件的工控机,都没能撼动那个加密分毫。

他试过X光扫描刀杆内部,也什么都没发现,就是普普通通的金属。

三个月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强王开始觉得那真是一个精神病人的恶作剧。

直到今晚。

叮铃铃铃——”

座机响了。

在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响起的老式座机铃声,就算是在中山市这样还算安全的城市里,也能把人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强王一把抓过话筒:喂?

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缓慢的、刻意的、均匀的呼吸声,像是一个人在电话那头做深呼吸。

谁?

沉默。

不说话我挂了。

就在强王准备把话筒放回去的瞬间,那头说话了。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像是一台坏掉的合成器发出的声音:

强王电脑,体育街一号一卡,店主强王,三个月前收到了一把黑黄相间的十字螺丝刀。那把螺丝刀不属于你。

强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话筒,指节发白。

你认错人了。

强王,1987年生,中山市本地人,中专学历,2015年在体育街开了这家电脑维修店。主业维修电脑,副业——回收二手配件倒卖。你上周刚收了一块影驰RTX 3060,进价800,卖给别人1800

强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电话。对方的叙述精准得可怕,甚至连他上周收显卡的价格都知道。那块显卡是从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收的,对方说是自己升级换下来的,强王当时还暗自窃喜捡了个漏。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把那把螺丝刀放在体育街和中山路交叉口第三个垃圾桶下面。不要报警,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你会后悔。

啪嗒。

电话挂断了。

强王握着话筒在床边坐了足足两分钟,一动不动。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烤红薯的炉子里蹦出的火星,噼里啪啦地乱跳。

他放下话筒,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了那把黑黄相间的螺丝刀。

借着工作灯幽蓝的光,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它。三个月了,这把螺丝刀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工具架上,被他用来拆过不下五十台电脑的机箱螺丝,从联想到戴尔,从华硕到惠普,批头的磁性保持得一直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可现在看来,这把螺丝刀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他再次拧开手柄,取出那个小小的U盘,插到维修台上的电脑里。

还是读不出来。

磁盘管理器能看到一个未初始化的设备,大小显示为0字节。加密算法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BitLocker,不是VeraCrypt,不是TrueCrypt,甚至不是任何民用级别的加密方案。这块小小的U盘像一块黑色的石头,沉默而坚硬,把所有试图窥探它秘密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强王盯着屏幕上的无法访问提示,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个月前那个灰风衣男人说的话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里面有全世界的秘密。奥克托联邦人在找,圣盾情报局人在找,还有更可怕的势力。

刚才电话里提到的是什么?暗潮组织?还是什么组织?他当时没太听清,或者说,他当时选择性地忽略掉了那些听起来太离谱的字眼。

但此刻,那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报警——电话里那个人说得对,他们可能已经渗透了任何地方。也不是跑——对方连他上周卖了一块翻新显卡的价格都一清二楚,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决定先弄清楚这把螺丝刀里到底藏着什么。

凌晨一点十五分,强王电脑维修店的灯重新亮了。

强王从柜子里翻出了他吃饭的家伙——一台定制的数据恢复工作站。这套设备花了他三年的积蓄,主板是超微的服务器板,CPU是英特尔至强的工程测试版,内存插满了128GECC条子,硬盘阵列是八块企业级SSD组的RAID 10。他平时靠这套设备帮客户恢复误删的数据、抢救坏掉的硬盘,生意一直不错。

数据恢复业务,是他店里最赚钱的项目之一。一次开盘恢复收两千起步,如果是企业级服务器出问题,那价钱就更不好说了。靠着这门手艺,强王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连隔壁的沙县小吃老板都开玩笑说他修的电脑比自家卖的蒸饺还多。

他把U盘通过一个硬件写保护隔离器接到工作站上,打开了底层数据分析工具。

十六进制编辑器里,U盘的数据流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流淌而过。强王盯着那些十六进制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U盘的分区表是空白的,文件系统是空白的,甚至连引导扇区都是空白的。从表面上看,它就是一个全新未格式化的空U盘。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在数据流的末尾发现了一段异常的模式——一段重复出现的十六进制序列,每隔512字节出现一次,像是一个精密的信号隐藏在看似无序的噪音中。

隐藏分区。强王低声说。

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数据隐藏技术,把真正的数据分区伪装成未分配空间,用特定的密钥才能激活访问。强王只在一些极其专业的论坛上看到过类似的技术讨论,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实物。

但提取隐藏分区的密钥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试着用暴力破解的方式跑了几种常见的密钥模式,毫无意外地失败了。这种级别的加密,就算他用店里的十台机器同时跑,跑到宇宙热寂都跑不出来。

强王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扩散。

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但也超出了普通螺丝刀的范围。

他重新拿起那把螺丝刀,在手柄的内壁上仔细地摸索。之前他只注意到里面藏着的U盘,没仔细看手柄内部的结构。此刻在台灯下,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手柄内壁刻着一行极细极浅的数字:

0417 8893 1126 0507

一串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的数字。可能是某种代码,可能是坐标,可能是什么密码的密钥。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店里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灯泡烧了——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了,窗外的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

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从店门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他们走得极轻极慢,像是猫科动物在潜行,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强王心跳的间隙里。如果不是整条街停电后的死寂,他根本不可能听到这个声音。

强王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做出了判断。

他飞速地拔下U盘,塞回螺丝刀手柄里拧紧,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同款的黑黄色螺丝刀——他平时备了三把同型号的,因为这种手柄手感好,批头磁性适中,修电脑用着顺手——把藏了U盘的那把和普通的那把换了个位置。

然后他假装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手顺势拉开了卷帘门的一条缝。

门外站着四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夜视仪戴在头上,耳麦线从领口延伸进战术背心。他们的装备之精良,让强王这个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阵仗的电脑店老板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了夜视仪。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鹰钩鼻,灰色的眼睛像是冬天的冰面,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普通话标准得不可思议,带着一丝京腔:

强王先生?

你们谁啊?强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虽然他的膝盖已经在发抖了,大半夜的,装什么特种部队?拍电影呢?我店打烊了,明天再来。

我们是国际刑警。鹰钩鼻亮了一个证件,但强王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那证件就被收了回去,我们在追查一件跨国犯罪的涉案物品,根据情报,那件物品在你这里。

什么东西?我这是电脑维修店,不是典当行,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一把螺丝刀。鹰钩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强王身后的店面,在工具架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但强王看到了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鹰钩鼻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黑黄相间的十字螺丝刀。

螺丝刀?强王打了个哈欠,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你说我这店里的螺丝刀?大哥,你看我这墙上挂的,抽屉里放的,哪个型号的螺丝刀没有?十字的、一字的、六角的、梅花的、内六角的,你要批发啊?

鹰钩鼻没有接话。

他看着强王,看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身后的三个人立刻散开,像水流一样无声地涌入店内,开始翻找。他们的动作极其熟练,不是那种粗暴的抄家式的翻找,而是有组织、有分工的搜查——一个人检查维修台,一个人检查货架,一个人检查后面的小仓库。

强王靠在卷帘门边上,故作镇定地点了根烟,但手指的颤抖出卖了他。

三分钟后,三个人都回来了。

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极小,但在这间安静的店里,强王还是听到了。

鹰钩鼻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走到工具架前,目光在那排螺丝刀上逐一扫过。那一排螺丝刀有十多把,各种型号各种颜色,其中三把是黑黄相间的大十字螺丝刀,被强王故意插在最显眼的位置。

鹰钩鼻拿起其中一把,看了看手柄,拧开,里面是实心的。拿起来第二把,拧开,还是实心的。到第三把的时候,强王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

拧开。

实心的。

强王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赌对了——他提前把藏了U盘的那把螺丝刀藏到了那个地方,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鹰钩鼻把三把螺丝刀都放回了架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强王,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确定没有收到过一把特殊的螺丝刀?

大哥,我开店八年了,收过的螺丝刀够开一个五金店了。你总得给我个更具体的描述吧?比如型号、品牌、批头尺寸?

鹰钩鼻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冰箱里冷冻过的人皮面具:你很聪明,强王先生。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

四个人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路灯重新亮了起来,夜风吹过体育街,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一切像是没有发生过。

强王慢慢蹲下来,刚才强撑着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发现自己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我操……”他喃喃地骂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不是国际刑警——大概率不是,国际刑警不会翻别人东西还翻得那么专业,更像是军队出来的。而且那个鹰钩鼻最后那句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警察会说出来的话。

他用还在颤抖的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串刻在手柄内壁的数字。

0417 8893 1126 0507

地图上跳出来一个坐标。

北纬2417分,东经11828分?

不对。

他重新输入,分解了一下。如果拆分成两段经纬度——北纬4117分?不对,那也太靠北了,都快到俄罗斯了。东经112度?那是内蒙古。

等等。

他试着换了一种理解方式:04,17,88,93,11,26,05,07。如果每两个数字一组组成坐标——4°17‘?不对,经纬度不会单独出现一个两位数不分度分秒。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强王把数字抄下来反复排列组合。突然他意识到——0567050757日?417日?或者是4°17’88.93“?纬度不可能超过90度,88.93还在范围内,但后面的经度11°26’05.07”差不多是非洲刚果的位置。

太乱了。

他揉了揉眼睛。

不对,不是坐标。

或者说不只是坐标。

他盯着这串数字反复排列,脑子里各种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个小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串数字如果每三个一组:0417889311260507——不对,位数对不上。如果是车牌号?不像。

也许就是一个密码,是打开那个U盘隐藏分区的密钥。

但眼下没有时间去琢磨这个了。那些人今晚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说了还会再见的,而且强王不觉得那是客套话。

必须要离开这里。

至少要暂时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做电脑维修这行,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蓝屏、死机、不开机、进水、烧芯片,哪一个不是棘手的毛病?修得多了,心态也就稳了。

但那些都是有迹可循的问题,现在这个局面,没有维修手册可以参考,没有任何故障代码可以查询,甚至连问题的范围都搞不清楚。

他站起来,走进后面的小仓库,拉开墙角那块看起来和地板浑然一体的瓷砖。

这是一块他自己改造的活动砖,下面是他在装修时预留的一个暗格,原本是用来藏一些值钱的配件的——比如客户送修的高端显卡、CPU什么的,怕被贼惦记。暗格不大,也就一个鞋盒的尺寸,此刻里面躺着的,正是那把真正藏了秘密的螺丝刀。

原来他刚才趁假装坐起来的时候,迅速把螺丝刀塞进了修鞋一样宽度的暗格里。那些人的搜查虽然专业,但并没有撬开地板检查每一块瓷砖——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修电脑的会在地板下面藏东西。

强王把螺丝刀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到每一根神经末梢。

这把螺丝刀比他想的要重。

不是因为分量,而是因为附加在它上面的东西。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灰风衣男人说的话——“里面有全世界的秘密。当时觉得是疯话,现在看来,那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到二十分钟,他已经遇到了两拨人。第一拨是电话里那个机械音的神秘人,第二拨是自称国际刑警的特种部队。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知道这把螺丝刀的存在,都想要得到它,而且都愿意为此不择手段。

暗潮组织,潮汐特遣队,幽灵部队,还有什么不明组织

这些名字在电影里看到的时候会觉得热血沸腾,但当它们真的找上门来的时候,感受只有一个字——怕。

不是那种看电影被吓一跳的怕,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浑身发软的、真正的恐惧。

但他没有选择扔掉这把螺丝刀。

不是因为他不怕,恰恰是因为他太怕了——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的存在,就算把螺丝刀扔了,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搞清楚这把螺丝刀里到底藏着什么,然后用那个东西作为筹码,找到一条生路。

这是他在维修生涯中学到的经验——当一台电脑出现复杂故障的时候,不要到处乱试,要先找到问题的根源。根源找到了,解决方案就浮出水面了。

强王把螺丝刀贴身藏好,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个背包——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宝、几包压缩饼干、一万块现金、一把他平时用来拆机用的瑞士军刀,还有那台装了无数破解软件的老款ThinkPad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卷帘门。

中山市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烧烤摊残余的烟火气和下水道若有若无的臭味。体育街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他锁好门,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不对。

就这么走了,店怎么办?八年了,这间铺子是他一砖一瓦攒下来的。墙上的BGA返修台是他省吃俭用了半年才买的,维修台上的示波器是他从深圳华强北背回来的,就连工具架上的那些螺丝刀,每一把都有它的故事。

但命比店重要。

留得青山在。强王对自己说,咬咬牙,迈开了步子。

走出去不到二十米,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体育街的尽头,中山路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车型他认不出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线条硬朗得像一块切割过的花岗岩。车灯没有开,引擎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车门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半截扎进西裤里。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精英的气质。

他朝强王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强王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

强王先生?那个人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一笑,伸手递过来一张名片,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维安,来自北京,中关村科技园的。有些事想请教您。

强王接过名片,借着路灯看清了上面的字——不是什么公司,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中关村的找我一个中山市的修电脑的请教?强王戒备地看着他,你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李维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我知道您刚才遇到了不速之客。我也知道您是做数据恢复和硬件维修的专业人士。我需要您帮的忙,和您的专业相关。

什么意思?

您手里有一把螺丝刀。李维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强王一个人能听见,那把螺丝刀里有一个U盘,加密级别是军用级的,全球能破解这个加密的人不超过五个。我想请您帮我找到其中一位。

强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人知道螺丝刀的事,知道U盘的事,甚至知道加密级别的事。他的信息精确度,比前面两拨人都要高。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U盘,本来就是要交给我的。李维安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苦涩,三个多月前,一个叫顾衍之的人带着那把螺丝刀从特拉维夫出发,途经伊斯坦布尔转机,原定飞往北京。他在伊斯坦布尔被迫改变计划,辗转多国,最终到了中山市。他出事了,对不对?

强王沉默了几秒钟。

他受伤了。我把人送去了医院,他自己跑了。

那就对了。李维安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胸腔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至少还活着。这比我想的要好。

你到底是谁?那个U盘里是什么?

李维安看着他,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深邃而复杂。他犹豫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

我是总参二部的。

强王愣住。

总参二部?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军事爱好者论坛上曾经有人科普过,总参二部是负责军事情报和侦察的单位。如果说国安是国内的安保部门,那总参二部就是负责对外情报的。

换句话说,面前这个人,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国情报官。

你要我做什么?强王问。

跟我走。李维安说,你现在已经暴露了。暗潮组织的人今晚来找过你,潮汐特遣队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到。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刚才来的那几个人是暗潮组织的?

圣盾情报局圣盾情报局。李维安点点头,他们的效率世界第一,你今晚算是领教了。不过你放心,他们没找到东西,就不会对你动手——至少暂时不会。圣盾情报局人不像奥克托联邦人那么莽,他们讲究方法。

那奥克托联邦人是什么样的?

潮汐特遣队如果来了,不会跟你废话,不会翻东西,他们会直接把你打晕,把店翻个底朝天,找不到东西就把你带走。幽灵部队更狠,他们——”

行了行了,别吓我了。强王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我跟你走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把店看好。强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小铺子,我八年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

李维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我答应你。

黑色SUV的门打开了,强王弯腰钻了进去。车里比他想得要简陋,没有高端设备,没有武器架,就是一辆普通的车,甚至连座椅都是原厂的织布面。

车发动了,无声无息地滑入中山路的夜色中。

后视镜里,体育街一号一卡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了城市的万家灯火之中。

强王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贴身藏着的螺丝刀。

黑黄相间的手柄,铬钒钢的杆身,磁吸批头。

一把看似普通的十字螺丝刀。

里面藏着全世界的秘密。

他现在掌握着这个秘密,同时也被这个秘密所掌握。

前路未知,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车窗外,中山市的夜景飞速后退。这座南方的城市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颗被螺丝拧紧的明珠,而他强王,一个修电脑的,正在被卷进一场远超他想象的巨大漩涡之中。

那把螺丝刀在手心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自己店里的那句广告语——“强王电脑,修不好不要钱。

可是这一次,他修的到底是什么?电脑?还是这个世界即将崩坏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的。

第二章 北上的逃亡

车子驶出中山市区的时候,强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中山市本地的座机号,不熟悉。李维安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微微摇头,强王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回了口袋。

谁的电话?李维安问。

不知道,座机号。

暗潮组织的追踪技术是全球顶级的。李维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你刚才如果接了那个电话,他们就能在三秒内锁定你的位置。不接是对的。

那我这手机是不是也不能开机了?

最好关机,把电池抠出来。李维安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银色的信号屏蔽袋,递到后座,放进这里。

强王照做了。他把手机电池抠出来,连同手机一起塞进屏蔽袋,拉好封口。袋子的内层是银色的金属纤维织物,摸起来像锡纸,但厚得多。

这是法拉第袋。李维安解释道,能屏蔽所有电磁信号。只要东西在里面,就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追踪到它。

你这装备还挺全。

干这行的,装备不全就是找死。

强王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已经离开中山市了,正在往北走,但他甚至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我们去哪?他问。

先去广州白云机场,然后飞北京。

北京?

对。那里有我们的人,有安全屋,有破解那个U盘需要的设备和人。李维安顿了顿,当然,前提是我们能顺利到北京。从中山到北京,两千多公里,中间要经过好几个敏感地区,三股势力都在找你,每一段路都可能出事,每一秒都不能放松。

强王咽了口唾沫。

车子在广澳高速上飞驰,时速差不多一百二十。凌晨两点的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卷起一阵气流,让这辆不算太重的SUV轻轻晃一下。

开车的司机始终没有说话,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短发,下巴线条刚硬,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强王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方向盘下方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藏着一把枪。

你那个同事叫什么?强王问。

你叫他老赵就行。李维安没有多介绍。

老赵在后视镜里瞥了强王一眼,那一眼像X光一样,从头到脚把他扫描了一遍,然后眼神便收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车上安静了将近一个小时。强王迷迷糊糊地快睡着的时候,李维安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对方说了大概十秒钟,李维安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的角度微微变了,嘴角的线条微微紧了,如果不是强王恰好盯着他的侧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知道了。李维安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老赵说,前面最近的出口下高速。

怎么了?强王坐直了身体,困意一扫而光。

白云机场不用去了。李维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有人在T2航站楼蹲你,至少六个。暗潮组织的人先到了,比我们快。

强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白云机场?

因为正常人都会这么选。李维安说,中山没有机场,最近的大机场就是广州白云。你在中山暴露了行踪,下一站必然是想办法离开广东。暗潮组织的逻辑推演不是盖的,他们和你同步想到了这件事,而且他们的执行力比你快。

老赵已经打了转向灯,车子从匝道滑出了高速。收费站的灯光照进车里,强王看到李维安的侧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焦虑的神色。

那我们怎么办?强王问。

改路线。李维安迅速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地图,递给强王看,白云机场不能走了,深圳宝安也不能去,珠海金湾更不行——那里离澳门太近,暗潮组织在那里有据点。

强王看着地图上被红色标记划掉的三个机场,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坐高铁?

更不行。李维安摇头,高铁站是人流量最大的公共交通枢纽之一,也是最容易布控的地方。暗潮组织的人会盯着每一个进站口、每一个闸机、每一列北上的列车。除非你能变成另一个人,否则过不了那关。

听起来我像是一个移动的通缉犯,对吧?

你不是通缉犯,你比通缉犯还麻烦。李维安看着他,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通缉犯还有案底可查,有规律可循。你现在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没有任何档案记录你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数据库能预测你的下一步行动。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劣势——优势是敌人看不透你,劣势是你自己也看不透前路。

强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车子在一条省道上行驶,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凌晨三点的南国农村,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老赵,前面找个地方停车。李维安突然开口。

老赵没有问为什么,减速打了右转灯,把车停在了一条乡间小路边。路的一侧是一条水渠,另一侧是一片荔枝林,荔枝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李维安下了车,在后备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黑色的行李袋,拉开拉链。

强王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行李袋里是一套完整的伪装工具——假发、假胡须、几套不同风格的衣服、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几个不同型号的硅胶面具,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液体。

你要帮我化妆?

不是化妆。李维安拿出一顶深棕色的假发和一副粗框眼镜,是身份重塑。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再是强王,不再是中山市体育街一号一卡的电脑维修店老板。你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人。

强王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假发。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总参二部,到底为什么会找到我?强王一边戴上假发,一边看着李维安的眼睛,你们是全国最顶尖的圣盾情报局,手里有的是特工、线人、各种资源。我就是一个修电脑的,你们犯不着亲自来找我,更犯不着冒险带我北上。告诉我实话。

李维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乡间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水渠里流水的声音。月光照在李维安的脸上,那张精英面孔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顾衍之。李维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是我们的人。那把螺丝刀,是他用命从特拉维夫带出来的。

里面是什么?

石油裂痕三洲战争的铁证。是足以改变中东格局、撼动奥克托联邦圣盾情报局军事同盟核心机密的东西。具体内容说实话我也只知道一部分,全部加密,只有最高级别授权的人才能打开。李维安看着强王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一个修电脑的,突然被卷进这样的漩涡,换谁都会觉得是骗局。

我信。强王打断了他。

李维安微微一愣。

我从三个月前收到那把螺丝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强王说,我修了八年电脑,经手的U盘少说也有几千个,从来没遇到过那种加密方式。那不是民用级别的,甚至不是一般的军用级别——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加密架构。而且那把螺丝刀手柄内壁刻了一串数字,我试着当坐标解过,没解出来。

那串数字你已经看到了?李维安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0417 8893 1126 0507。你看得懂吗?

李维安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拍了拍强王的肩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全世界最强大的几个军事力量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手上的东西吗?

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随时可能会死吗?

强王看着他,手里的螺丝刀在手心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知道。可我修了八年电脑,什么样的烂摊子没见过?蓝屏、死机、硬盘全毁、主板烧穿,哪一次不是绝路?客户都放弃了,我都没有放弃。这台世界大局的电脑是不是出了严重故障?显然是的。既然故障已经摆在面前了,那么我这个修电脑的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因为我多勇敢,是因为——我不想死得太窝囊。

李维安看着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在月光下,这个总参二部的军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没有轻蔑,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像是在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又像是在说好小子,有你的

戴上这个。李维安把黑框眼镜递给他,从现在起,你叫李国栋,是广州天河区一家小广告公司的设计师,去北京见客户。你的口音要改,不要用中山话,用带点广普味道的普通话。

我本来就是广普啊。

那就收着点,不要太明显。

强王——不,从现在起是李国栋——对着车玻璃调整了一下假发和眼镜。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样,连他自己都有点认不出来。

老赵一直没有说话,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目光扫视着四周的黑夜。他的烟头明灭之间,强王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几个方向。

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卫。

老赵,你以前是哪个部队的?强王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赵看了他一眼,把烟头在地上碾灭,只说了一个词:雪豹。

强王愣了一下。

雪豹突击队?那是武警部队里最精锐的特种作战力量,和陆军的特种部队一个级别,专门执行反恐和反劫持等高危任务。难怪他一个人开了一路车,连一个哈欠都没打过。

行了,走吧。李维安合上后备箱,三个人重新上了车。

车子重新驶上省道,这次没有再上高速,而是走了一条曲折的县道,在广东腹地的村镇之间穿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砂石路,最后干脆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

这是什么地方?强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有些发毛。

清远北部山区,靠近湖南。李维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我们要从这里徒步翻过一座山,到湖南境内再搭车。所有正规的交通工具都不能用了,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靠两条腿。

徒步翻山?强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板鞋,那是他在中山逛街时花八十块钱买的,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体力行不行?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是他今天对强王最长的注视。

我修电脑的,不是搬砖的。强王实话实说,不过我店里经常要搬货,几十斤的服务器也扛过,体力应该不算太差。

那就好。

车子在一个没有路标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老赵熄了火,拔下钥匙,三个人下了车。李维安从后备箱又翻出来两个背包,递给强王一个:里面有一瓶水、两块压缩饼干、一把军刀、一个手电筒。背着。

强王接过去背上,发现包比想象的要沉。

我们真的要翻山?

山那边,湖南境内,有人接应。李维安说,这是唯一一条没有被他们监控的路线。暗潮组织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南岭的每一条山路都布上眼线。

黎明的第一缕光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时,他们开始爬山。

南岭的山不是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旅游景点式的山——没有栈道,没有台阶,没有指示牌,甚至没有路。老赵走在最前面,用一把开山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李维安在中间,强王跟在最后面。

刚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强王的板鞋底就开始打滑。山里的土路在凌晨的露水中湿滑得像抹了油,他一脚踩在一块青苔石头上,整个人差点滑倒,幸亏手快抓住了一根藤条。

小心。李维安回头看了一眼,这附近都是常年不见光的阴坡,石头上的苔藓很滑。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强王点点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往上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在中山开店的日子,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维修台到货架,从货架到收银台,偶尔帮客户搬一下机器就算是大运动量了。此刻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大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声也越来越粗重。

但他没有叫苦。

不是因为他能忍,而是因为他知道,叫苦没有用。在这个局面下,每一份精力都可能是救命的,他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抱怨。

二十分钟后,强王注意到一个问题。

老赵的路线选择有问题——不,或者说,他的路线选择太正确了。他们走的每一条,都避开了所有可能被观察到的开阔地带,始终贴着山脊线的背光面行进。有些地方明明可以走得更容易,但老赵偏偏选择绕远路、走更陡峭的坡面。

他在规避侦察。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山地隐蔽行进。

老赵,你以前是不是在高原山地待过?强王喘着气问。

西藏。老赵头也没回,三年。

强王没有再问了。西藏,高原山地,雪豹突击队——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可能是中国最顶尖的山地作战专家之一。

而这样的人,现在正在带着他一个修电脑的翻广东的山。

想到这里,强王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可能都用在这一天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强王的手机虽然在法拉第袋里,但他的手环——一块普通的华为手环,被他忘了放进去——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心率147,步数已经到了一万两千多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手环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蓝牙信号丢失通知。他明明没有连接任何设备,为什么会有蓝牙信号丢失的提醒?

除非有人在附近用蓝牙嗅探设备扫描他的位置。

老赵!停一下!强王压低声音喊道。

前面的两个人立刻停住了脚步,像两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一样定在原地。老赵瞬间蹲了下来,眼睛扫视四周,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夹克下方。

怎么了?李维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强王把手环举起来给他看:这个。我的手机在法拉第袋里,但这手环还连着网。它刚才弹了一条蓝牙信号丢失提醒——说明附近有蓝牙嗅探器,有人在扫描区域内所有蓝牙设备的MAC地址。我的这块手环之前连过我的手机,MAC地址被记录了。

李维安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变了脸。

老赵,西南方向,一千米内。李维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赵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行动了。那个精瘦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灌木丛中,速度快得不像是在爬山,更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豹。

强王和李维安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强王的心跳在手环上跳到了162。他强迫自己做深呼吸,像以前在店里遇到棘手的故障时那样,告诉自己冷静,冷静,问题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第十五分钟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

强王的手本能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

老赵的身影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他的夹克上沾了几片树叶,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

蓝牙嗅探器。老赵把那个东西扔在地上,主动扫描半径八百米,已经连续工作了至少四个小时。不是暗潮组织的东西,圣盾情报局人不用这种民用改装货。

那是什么人?强王问。

潮汐特遣队的前期侦察。李维安蹲下来,把那东西翻了个面,看到底部贴着一个小小的二维码,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网页,全是英文,最上面是一行粗体字:

US NAVY SEAL TEAM SIX

李维安把手机翻过来给强王看。

那行英文字母在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秘密逃亡

他们比我想的要快。李维安把那个东西用力扔进了山涧,黑色的塑料盒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溪谷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被流水吞没了,潮汐特遣队不是暗潮组织,他们没有耐心搞什么精妙的情报战。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找到目标,活捉目标,实在活捉不了就地解决。东西和人都要,如果只能要一样,东西优先。

所以他们会直接追上来?

他们已经在了。李维安看着他,就在这座山里的某个地方。

强王站在山腰上,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的南岭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莽莽苍苍的山林一眼望不到边,看似寂静得像一幅水墨画,但这幅画里藏着猎人,也藏着猎物。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猎人还是猎物了。

也许都是。

还有多远到湖南?他问。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下山,再走两个小时,有一条乡道。李维安说,接应的人会在那里等我们。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天黑之前能到郴州,然后转车去长沙,再从长沙飞北京。

听起来很顺利。

往往越顺利的计划,越容易出问题。李维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天快大亮了。天亮之后,这山里的能见度越来越高,对追踪的人更有利。

三个人重新上路了。

强王的板鞋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洞,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硌脚的碎石。背带勒在肩膀上,肿痛感从锁骨一直蔓延到整个上半身。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等这事了了,老子一定要买一双正经的登山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两公里处,七个穿着丛林迷彩服的身影正在以他们两倍的速度向上攀爬。

为首的那个人戴着一顶奔尼帽,脸上涂着丛林伪装油彩,腰间别着一把SOG潮汐特遣队生存刀,胸前挂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两个亮点——一大一小,相距约一点八公里,正在缓慢地向北移动。

那个大的亮点,是从他们头顶飞过的一架无人机——正在两千米高空伪装成普通航班信号的中继侦察机。

那个小的,是被他们偷偷塞进强王背包夹层的一粒米粒大小的RFID追踪器。

他们知道强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心跳。

他们在等他累。

人一旦累了,就会犯错误。

错误一旦犯了,就是他们出手的时候。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强王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电脑屏保。

他忽然想起自己店里还有一台戴尔的台式机没修完,客户说过两天来取。

不知道那台机器,他还有没有机会修了。


下一部第三章《无声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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