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掉的广告,修不好的电脑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第一章 体育街1号
中山市体育街1号,强王电脑维修店的卷帘门半开着,像一张疲惫的嘴。
王强趴在柜台上,后脑勺对着门口,正用一把螺丝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个旧电源。风扇转得磕磕绊绊,发出老人咳嗽般的声响。店里弥漫着灰尘、焊锡和过期硅脂的混合气味。墙上挂满了锦旗,最早一面是五年前的了,写着“妙手回春,电脑救星”,字都褪成了浅粉色。最新的那面——“弹窗克星”——是三个月前陈伯送的,现在也沾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十几台等待维修的设备,像一座小型电子坟场:三台笔记本,两台台式机,一个平板,还有一台屏幕碎了一半的电视机。王强给它们编了号,贴了标签,写了诊断书。最旧的那台笔记本已经在他店里躺了四个月,标签上写着“客户放弃维修,电话无人接听”,他打算月底拿去废品站,换两包烟钱。
体育街不长,从东到西也就三百来米,两边挤着奶茶店、彩票站、沙县小吃、五金铺子,还有两家药房和一家倒闭了但招牌还没拆的网吧。强王电脑维修店夹在奶茶店和彩票站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王强自己用亚克力板割的,白底红字,晚上会亮,但一半的灯珠已经坏了,“强王电脑”四个字里,“电”字只剩下一道竖钩,像根快断了的电线。
王强今年三十四岁,中等身材,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细小的划痕。他学的是计算机应用,大专毕业后在中山一家电脑城干了五年,从学徒干到技术主管,后来电脑城倒闭了,他就用积蓄盘下了这个铺子。他父亲王老强退休前是修收音机和电视机的,在体育街摆了二十年地摊,攒下的钱供他读了书。父亲常说:“修东西这行,饿不死,也发不了财。但你对得起自己的手艺,就对得起良心。”王强他妈李桂芬,退休前在纺织厂做工,现在每天在家给王强做饭,隔三差五来店里给他送汤。老两口住在体育街后面的老居民楼,五楼,没电梯,但王强他爸爬了三十年,习惯了。王强的螺丝刀和万用表,就是他爸传给他的。那套工具用了快四十年,手柄磨得发亮,但照样好使。
铺子的格局很简单。前半间是工作区,一张两米长一米宽的工作台,上面铺着防静电垫,摆满了螺丝刀、风枪、电烙铁、示波器、编程器,还有十几个装零件的小格子。墙上的工具挂板钉得整整齐齐,每件工具都用白线描了轮廓,拿走了就空出一个形状,像犯罪现场的粉笔人。后半间用布帘隔开,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衣柜,一个小冰箱,冰箱上面放着半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和两瓶老干妈。帘子后面还有个小门,通往楼道里的公共厕所。王强吃住都在店里,周末回一趟父母家,吃顿家常饭,带点换洗衣服。
生意不好不坏。体育街周边住了不少老街坊,电脑坏了,手机出问题了,电视不灵光了,都来找他。客单价不高,修个系统三十五十,换个屏幕两三百,实在修不好的就建议客户别修了,省下钱买新的。有些客户不乐意,说“你这不是赶客吗”,王强就笑笑:“你这机器修的钱够买半台新的,不值当。”他说话从来不大声,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名。老街坊们信他,因为他不坑人。去年陈伯的电视坏了,售后上门看了一眼说主板烧了要换,报价八百。陈伯嫌贵,搬来给王强看。王强拆开一查,只是电源板上一个电容鼓包了,换掉,五十块。陈伯从此见人就夸:“强王电脑,实在。”
但实在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上午十点,王强刚修完一台进水笔记本,正在用洗板水刷主板。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师傅,你看看这个手机。”她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
王强擦擦手,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台红米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广告——“您的手机存在高危漏洞,请立即下载安全补丁”。下面一个巨大的按钮:“立即修复”。王强等了三秒,广告没消失。他又按了一下返回键,广告还在。他试着上滑,弹出了一个新的界面——“恭喜您获得抽奖机会!点击抽奖赢取万元大奖”。再上滑,又是广告。再上滑,还是广告。他连按了五次返回键,每一次都弹出一个新广告。
“这手机……”王强皱起眉头,“你怎么用的?”
“我能怎么用?”女人嗓门大了起来,“我就是给我妈买的,让她看个抖音,结果她不会用,乱按,就成这样了。我拿过来一看,好家伙,一打开就全是广告,想删都删不掉。我按着那个什么‘卸载’,它就跳出来一个‘确认卸载’,我点确认,它就装了个新的!你说这不是耍流氓吗?”
王强接过手机,进设置,应用管理。列表里密密麻麻全是应用,大部分名字他都没见过——“极速清理”、“超强省电”、“万能WiFi”、“每日头条”、“疯狂消消乐”、“全民养猪”、“红包来了”。每个应用都带广告推送权限,每个都常驻后台,每个都在抢占通知栏。王强试着卸载“极速清理”,系统弹出提示:“该应用为系统关键组件,卸载可能导致系统不稳定。”他不管,强行卸载。刚卸完,屏幕上又跳出一个安装包:“超强清理,正在安装……”安装完,图标和“极速清理”一模一样,名字不一样,包名不一样,签名不一样。
“看到了吧?”女人指着屏幕,“就这样!我卸了八遍了!它自己又装回来!我拿去售后,售后说是我下载了流氓软件,要我恢复出厂设置。我恢复了,第二天又这样!我打客服电话,客服说让我关掉‘未知来源应用安装’,我关了,它从‘应用商店’里装!我把应用商店也关了,它从浏览器里弹!我把浏览器也卸了,它从短信里发链接!我把短信都设成不提醒,它从微信里发!我把微信卸了……”
“行了行了。”王强抬手打断她,“你妈平时用这手机干嘛?”
“就刷抖音,看广场舞视频。”
“别的呢?”
“没了。”
“你妈识字吗?”
“识,但不多。”
王强叹了口气。他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老人用智能手机,最容易被这种流氓软件盯上。因为老人不懂技术,不会辨别广告,看到“内存不足”就点“清理”,看到“中奖”就点“领取”,看到“红包”就点“开”。每一次点击,都是一次授权。每一次授权,都是一次安装。每一次安装,都是一次广告轰炸的开始。而那些广告公司,恰恰最欢迎这样的用户——不懂技术,不会卸载,投诉无门,只会把手机扔给子女或者维修店。
“修不了。”王强把手机推回去。
“修不了?”女人瞪大眼睛,“你这不是电脑维修店吗?”
“我是修电脑的,不是修流氓软件的。”王强说,“你这手机里装了至少二十个流氓软件,每个都在后台跑,每个都在弹广告。我可以帮你删,但你拿回去,三天之内它们还会回来。因为你妈还会点广告。”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手机收了不让她用吧?”
“两个办法。”王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换一台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啥都干不了。第二,换一台苹果,苹果的审核严,流氓软件少。”
女人想了想:“老年机她不干,她要刷抖音。苹果太贵。”
“那就没办法了。”王强说,“你回去把抖音卸了,把微信卸了,把浏览器卸了,只留电话和短信。能撑多久撑多久。”
女人走了,满脸不高兴。王强看着她的背影,从柜台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里,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修了一辈子电器,从收音机到黑白电视到彩电,到退休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父亲那会儿,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换零件就行。没人会在收音机里塞广告,没人会在电视机里装流氓软件,没人会逼着用户看不想看的东西。那时候的广告,是插在报纸中缝里的,是贴在电线杆上的,是印在包装盒上的。你可以不看。现在不行了。现在广告在系统里,在芯片里,在底层代码里。你买了设备,就等于买了广告。你不看,它逼你看。你关不掉,躲不开,砸了也没用——因为下回你还得买,买了还是这样。
他掐灭烟头,打开自己的电脑。这是他唯一的净土——一台装了Linux系统的旧ThinkPad,没有广告,没有弹窗,没有推送。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调教这台电脑,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服务,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软件,连桌面上的图标都精简到了五个。这台电脑是他对抗整个互联网的最后堡垒。
但他知道,这个堡垒也快守不住了。上个月他更新了一次系统,Ubuntu的新版本居然自带了某个“推荐内容”的服务,默认开启,会在锁屏界面上推送“精选文章”。他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关闭的开关,藏在设置菜单第五层的一个折叠选项里。他当时想,连开源系统都开始塞广告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地方是干净的?
第二章 陈伯的战争
下午两点,王强正在给一台笔记本换键盘。手机响了。
“强哥,我是陈伯。”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游击。
“陈伯,什么事?”
“你……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陈伯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家那个电视,又不行了。”
王强皱眉。陈伯的电视是上个月修的,换了个主板,清掉了所有广告服务,他亲自测试了一个小时,开机没有广告,换台没有广告,关机也没有广告。按理说不应该出问题。
“怎么个不行法?”
“我……我不好说。”陈伯吞吞吐吐,“你来了就知道了。”
王强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锁了店门,往陈伯家走。体育街后面是老居民区,七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陈伯住三楼,两室一厅,七十多平米,住着老两口。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女儿嫁到了珠海,逢年过节才回来。
王强敲门。陈伯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进来,进来。”陈伯把他拉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还上了锁。
客厅里,陈伯的老伴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屏幕上是蓝屏,没有信号。
“怎么回事?”王强问。
陈伯指了指电视:“你打开试试。”
王强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视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正在更新,请勿断电。”下面一个进度条,卡在0%不动。
王强等了一分钟,进度条还是0%。他按了一下返回键,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更新失败,正在重试……”进度条跳到10%,又卡住。他再按返回键,屏幕上跳出第三个提示:“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网络设置。”下面一个巨大的按钮:“立即设置”。
王强没点。他等了一会儿,屏幕自己跳回了主页。主页上多了一排新图标——“热门推荐”、“精选视频”、“购物专区”、“游戏中心”。他点开“热门推荐”,里面全是广告——卖药的,卖保健品的,卖按摩椅的,卖老年人手机的。他点开“购物专区”,里面是各种老年用品,从拐杖到轮椅到尿不湿,应有尽有。他点开“游戏中心”,里面全是棋牌游戏,每个游戏都带语音提示:“叔叔阿姨,快来玩呀,免费领红包!”
“看到了吧?”陈伯在旁边说,“又回来了。我什么都没动。上礼拜还好好的,这礼拜一开机,就这样了。”
王强进设置,应用管理。果然,那个被他删掉的“电视管家”又回来了,名字改成了“家庭助手”,图标换成了一个小房子,签名也换了。他试着卸载,系统提示:“该应用为系统核心组件,卸载可能导致系统不稳定。”他强行卸载,重启。重启后,主页上又多了一个“智能推荐”的图标,点进去,还是那些广告。
“陈伯,”王强回头问,“你这几天有没有按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伯和老伴儿对视一眼。老太太先开口了:“前天晚上,电视自己亮了。我们都在睡觉,突然听见客厅有声音,出来一看,电视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卖药的老头,声音特别大。我拿遥控器想关,按哪个键都不管用。后来我直接把电源拔了。”
“昨天早上,”陈伯接着说,“我开机,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框,写着‘您的电视需要优化,请点击确认’。我没敢点,按了返回。结果它又弹出来一个框,写着‘检测到系统漏洞,请立即修复’。我还是没点。后来它自己消失了,我以为没事了。结果今天一开机,就成这样了。”
王强沉默了。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流氓软件。这是远程推送。那些广告公司通过某种方式,直接向电视推送了安装包,不需要用户确认,不需要用户点击,自动安装,自动运行。用户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断网。但断了网,智能电视就变成了砖头,什么都看不了。
“陈伯,”王强说,“这电视,我建议你别用了。”
“不用了?”陈伯瞪大眼睛,“那我干嘛?我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看看电视。不看电视,我干什么?”
“看书,看报,下棋,遛弯。”
“我眼睛不好,看书看报费劲。下棋找不到人。遛弯……我腿脚不利索,走不远。”
王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伯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逻辑清晰,思维敏捷。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出门不便。电视是他唯一的娱乐,唯一的窗口,唯一的陪伴。他不想放弃电视,但电视已经变成了一个广告播放器,一个流氓软件的宿主,一个不断给他推送垃圾内容的机器。他想看的节目被广告淹没,他想按的按键被劫持,他想关的屏幕关不掉。电视在奴役他,而他无处可逃。
“那……”王强想了想,“我给你装个机顶盒吧。”
“机顶盒?”
“嗯。那种老式的,只能接有线信号的。不带系统,不联网,不能装应用。打开就是频道,换台就是换台,关机就是关机。”
陈伯眼睛亮了:“还有这种东西?”
“有。我去给你找一个。”
王强回到店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台旧机顶盒。是他父亲留下的,零几年的产品,银灰色外壳,上面还有按键。他接上电源试了试,还能用。他擦干净,换了根AV线,又找了个遥控器,装上电池。
下午四点,他带着机顶盒回到陈伯家。拆掉智能电视的网线,拔掉电源,接上机顶盒。电视屏幕跳出一行字:“无信号,请检查输入源。”他按了一下机顶盒遥控器上的电源键。屏幕亮了。是珠江台。正在播新闻。声音清晰,画面稳定。他换了个台。南方卫视。再换。央视一套。再换。中山综合。
陈伯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好了。”王强把遥控器递给他,“以后开机就是频道,换台就按这个。没有广告,没有弹窗。想关就关,想开就开。”
陈伯接过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个很旧的遥控器,按键都磨得发亮了,但每一个按键都实实在在,按下去有咔哒声。
“这个好。”陈伯说,“这个好。”
王强要走,陈伯拉住他:“多少钱?”
“不要钱。机顶盒是旧的,不值钱。”
“那不行。”陈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你拿着。你跑来跑去的,费工夫。”
王强推辞不过,收了钱。临走时,陈伯送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王师傅,你说,为什么现在的东西,都变成这样了?”
王强停下脚步。
“我教了一辈子书,”陈伯说,“教学生要认真,要诚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现在这些东西,做电视的不好好做电视,做手机的不好好做手机,都在琢磨怎么往里面塞广告。他们良心过得去吗?”
王强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回到店里,天已经暗了。他打开电脑,在Linux系统里打开一个终端,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滚出一行行代码,像黑色的雨。他盯着那些代码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很累。他关掉电脑,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瓶啤酒,坐在柜台后面的折叠椅上,一口一口地喝。
街上的路灯亮了。体育街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短暂的白光。他想起父亲。父亲修收音机那会儿,一台收音机能用二十年。坏了,换个电容,换个电阻,又能用二十年。现在的电视,能用五年就算长寿。不是质量不行,是厂家不想让你用那么久。用久了,他们赚什么?广告费找谁收?新功能卖给谁?
他喝完啤酒,把瓶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堆着今天收来的几台设备,最上面是一台屏幕碎了一半的电视机。那台电视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附近工地上干活,说电视是儿子买给他的,看了不到半年就全是广告,他拿锤子砸了一下,屏幕碎了,但还能响,还能弹广告。男人问王强能不能修,王强说换屏幕要四百。男人想了想,说算了,不修了,再买一台新的。王强说,你买新的也一样。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不看电视了,听收音机。
王强想起这句话,突然笑了。收音机。他父亲修了一辈子收音机。收音机里也有广告,但你可以换台,可以关掉,可以把音量拧到最小。收音机不会逼你看广告。收音机不会自动下载软件。收音机不会在你半夜睡觉的时候自己开机,大声播放卖药广告。
收音机是上个时代的遗物。而他们,王强和陈伯,和所有被弹窗折磨的人,都成了这个时代的遗物。他们还在用着旧时代的逻辑,以为东西坏了可以修,修好了就能用。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东西坏了,修好了也没用。因为坏的不是东西,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三章 小李的十七个APP

第二天早上,王强刚开门,小李就冲了进来。
“强哥!你昨天修的手机,又不行了!”
王强抬起头。小李把手机怼到他脸上。屏幕上,通知栏被塞满了,二十几条通知,全是广告。
“我数了,”小李的声音在发抖,“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八点,自动下载了十七个APP。十七个!我睡觉的时候它自动下的!我什么都没点!我连手机都没碰!”
王强接过手机。通知栏里,每一个通知都来自不同的应用——“红包快讯”、“每日抽奖”、“走路赚钱”、“看视频得金币”、“免费小说”、“全民K歌”、“交友神器”……他下滑通知栏,一条一条地划,划了整整半分钟才划到底。然后他打开应用管理,列表里密密麻麻全是应用,他数了数,一百多个。其中一大半是昨晚新装的。
“你昨晚干嘛了?”王强问。
“我什么都没干!”小李急了,“我下班回家,吃了饭,洗了澡,看了会儿视频,然后就睡了。睡前我特意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没充电,没碰。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王强检查了这些应用的权限。每一个都申请了通知权限、后台运行权限、自启动权限、读取通讯录权限、读取短信权限、读取位置权限。有些还申请了录音权限、相机权限、写入系统设置权限。他点开其中一个应用的详情,安装来源写着“来自未知来源”。再点另一个,来源写着“来自浏览器”。再点第三个,来源写着“来自系统推送”。
“你这手机,”王强说,“被黑了。”
“被黑了?”小李脸色发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个恶意程序在你手机里,它会自动下载安装其他应用。你昨晚没碰手机,但它在后台一直跑,一直在下载。十七个只是你看到的,可能还有更多没弹通知的。”
“那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换手机?”
“先别急。”王强把手机连上电脑,打开调试模式,用ADB命令查看后台进程。屏幕上滚出一长串进程名,他一个个看过去,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进程,名字叫“com.android.system.update.service”,包名看起来像系统更新服务,但图标是一个红色的礼盒。他查了一下这个包名的来源,发现它挂在一个域名下,那个域名注册在境外,没有任何备案信息。
“找到了。”王强说,“就是这个东西。它伪装成系统更新服务,其实是个广告下载器。你手机上所有自动安装的应用,都是它干的。”
“能删吗?”
“能。但它可能还有别的备份,删了这一个,另一个会自动顶上来。”
“那怎么办?”
王强想了想。他进Recovery模式,双清,刷了一个干净的系统包。这个系统包是他自己改的,去掉了所有广告服务,去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用,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电话、短信、相机、浏览器。刷完之后,手机干净得像刚出厂一样。他装上几个必要的应用——微信、支付宝、高德地图、一个无广告的浏览器,然后禁用了所有其他应用的安装权限,包括应用商店。
“好了。”他把手机递给小李,“这回应该能撑久一点。”
小李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怎么感觉变快了?”
“因为我把所有广告服务都删了。你手机里原来有几十个广告进程在后台跑,现在全没了。”
“那……以后还会不会自动装?”
“会。”王强实话实说,“只要你用手机上网,就有机会中招。你点开一个链接,扫一个二维码,连一个公共WiFi,都可能被装上这种东西。我能帮你删一次两次,但我删不了源头。”
“源头在哪?”
“在那些广告公司。他们花钱买流量,买点击,买安装。有人专门写这种恶意代码,卖给广告公司。广告公司再把这些代码塞进各种应用里,通过应用商店、浏览器、短信链接传播出去。这是一个产业链,几百万人在里面吃饭。你删掉一个,他们再放出来十个。”
小李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像一个刚出院的病人看着自己的病历。
“强哥,”他说,“你说,我们用手机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强没回答。
“我以前用手机,是为了打电话,发短信,看新闻。现在用手机,是跟广告打仗。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关通知,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清缓存。用个手机比上班还累。”
王强想起自己那个装Linux的ThinkPad。那是他唯一的清净之地。但就算在那台电脑上,他也得定期清理浏览器缓存,定期检查有没有新的跟踪脚本,定期更新防火墙规则。他每个月花在“维护清净”上的时间,比花在维修客户设备上的时间还多。
“强哥,”小李又说,“你说,有没有一种手机,就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广告,没有弹窗,没有自动下载?”
“有。”王强说,“诺基亚1110。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小李笑了,但笑得很难看:“那我还不如用回小灵通。”
他走了以后,王强坐在柜台后面,打开自己的手机。那是一台二手iPhone 8,他特意选的旧款,因为新款的iOS也会推送广告。他打开设置,关掉了所有通知,关掉了所有后台刷新,关掉了所有定位服务。他打开App Store,把自动更新关了。他打开Safari,把弹窗拦截开了。他做完了这一切,然后发现自己没什么可看的了——没有通知,没有推送,没有推荐,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时钟和几个基本应用的图标,像一台2007年的手机。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店门口。体育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妈推着三轮车,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一个小孩举着冰淇淋跑过去。所有人都在用手机,所有人都被手机绑架。他们低头看屏幕的样子,像一群被牵着走的羊。
第四章 妞妞的平板
中午,张姨来了,带着妞妞和那台平板电脑。
“王师傅,你看看,又不行了。”
王强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广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在跳舞,下面一行字:“同城交友,今夜等你。”他把平板翻过来,后盖上有卡通贴纸,是妞妞贴的。平板边角有磕碰的痕迹,屏幕上有指纹和划痕。
“怎么不行了?”
“妞妞说,她打开作业帮想查题,结果弹出来一堆广告,她点了一个,就停不下来了。”
王强打开平板,进应用管理。列表里又是密密麻麻的,几十个应用。很多都是游戏——“公主换装”、“芭比娃娃”、“冰雪奇缘”、“小猪佩奇”,每一个都带广告,每一个都自动下载。他点开一个叫“公主换装”的应用,屏幕上跳出一个广告,一个穿比基尼的卡通人物,下面写着“点击领取钻石”。他退出来,又点开另一个,又是广告。
“妞妞,”王强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你平时都怎么用这个平板?”
妞妞低着头,小手绞在一起:“我就……我就看动画片。”
“在哪里看?”
“在抖音上。”
“还有呢?”
“还有……还有那个,会跳出来的那个,点了就有游戏。”
“什么跳出来的?”
妞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一个小人在跳舞,下面有个按钮,按了就可以玩游戏。”
王强明白了。那是广告。那些广告伪装成游戏图标,妞妞点了,就自动下载安装。安装完的游戏又带广告,再点,再下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姨,”王强站起来,“这平板,我建议你别让妞妞用了。”
“不用了?”张姨急了,“那她干嘛?她爸妈不在身边,我管不住她。不给她平板,她就闹。”
“给她买个只能看视频的平板,或者买个学习机。”
“学习机贵啊。这个平板是她爸去年买的,花了一千多。再买一个,她爸该说我了。”
王强叹了口气。他知道张姨的难处。张姨的儿子儿媳在东莞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妞妞跟着奶奶生活。张姨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管不住孩子。平板是她唯一的电子保姆,是她能让妞妞安静下来的唯一工具。但平板里的广告,正在把妞妞变成一个小小的受害者。妞妞不懂什么是广告,什么是流氓软件,她只知道点了那个按钮,就有游戏玩。她不知道,每一次点击,都是在把自己的隐私、自己的注意力、自己的时间,出卖给那些广告公司。
“这样吧,”王强想了想,“我给你装个东西。”
他进平板设置,打开“开发者选项”,打开“USB调试”,连上电脑。他从自己电脑里调出一个脚本,那个脚本会自动扫描平板里所有应用,把可疑的、带广告的、后台常驻的全部列出来。他一个一个确认,把可疑的卸载掉,把必要的保留。然后他装了一个开源广告拦截器,配置了过滤规则,拦截所有已知的广告域名。最后他设置了一个儿童模式,把桌面换成最简单的界面,只有几个经过审核的应用,其他全部隐藏。
“好了。”他把平板递给妞妞,“以后你打开平板,只能看到这几个图标。想看动画片,点这个蓝色的。想查题,点这个绿色的。别的什么都点不了。”
妞妞接过平板,试了试。她点了一下蓝色的图标,打开了视频应用。里面全是动画片,没有广告。她点了一下绿色的图标,打开了作业帮。里面全是题目,没有广告。她试着点了一下空白处,桌面纹丝不动。她又试了试,从屏幕边缘滑动,没有任何反应。
“好玩!”妞妞笑了。
张姨在旁边看着,松了一口气:“王师傅,多少钱?”
“不要钱。就花了点时间。”
“那怎么行……”
“张姨,你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碗你做的红烧肉就行。”
张姨笑了:“行,明天给你带。”
她们走了以后,王强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外。妞妞牵着张姨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体育街上,平板上贴着卡通贴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王强想,这个平板能撑多久呢?三天?五天?一周?那些广告公司每天都在更新手段,今天拦住了,明天可能就拦不住了。他今天帮妞妞清干净了,明天妞妞点开一个新的链接,一切又会重来。
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那台进水笔记本。主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了白色的痕迹。他用洗板水一点一点地刷,刷到电容的缝隙里,刷到芯片的引脚间。他想,电脑坏了可以修,手机坏了可以修,电视坏了可以修。但这个世界坏了,谁来修?
第五章 砸电视的老人
下午,天阴了。体育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呼啸而过。王强正准备关门,一辆轮椅停在了店门口。
轮椅上坐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腿上盖着条毛毯,毛毯上放着一台电视机——一台32寸的智能电视,屏幕碎了。
“师傅,”老人开口了,声音洪亮,“你能修电视吗?”
“能。”王强走过去,“怎么坏的?”
“砸的。”老人说。
王强愣了一下:“砸的?”
“我砸的。”老人坦然道,“我忍了三个月,实在忍不住了。开机广告三十秒,关机广告三十秒,中间每隔十分钟弹一次广告。我看个《新闻联播》,它给我插播了六次购物广告。我调音量,它弹广告;我换台,它弹广告;我关电视,它弹广告。我拿锤子砸了。”
王强把电视推进店里,接上电源。屏幕亮了,碎玻璃发出咔嚓声。但系统竟然还能运行。开机广告如约而至——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手持折扇,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
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电视,”王强检查了一下系统,“广告推送模块是集成在主板上的,没法卸载。只能换主板。”
“多少钱?”
“三百。”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换吧。”他说,“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你能不能帮我把广告推送模块焊掉?”老人说,“我不要那个功能。我不要它给我推任何东西。我就想安安静静地看个电视。”
王强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愤怒,也有哀求。
“行。”王强说,“我试试。”
他拆开电视后盖,找到那块集成了广告推送模块的芯片。那是一块小小的正方形芯片,焊在主板边缘。他用热风枪吹下来,换上一个空焊盘。然后他用编程器重写了固件,把系统里的广告服务全部删掉。他花了两个小时,一点一点地改,一行一行地删。他把开机广告模块删了,把弹窗服务删了,把推送服务删了,把购物频道删了,把所有的广告接口都堵死了。
三小时后,电视修好了。
老人看着屏幕。开机,没有广告。直接进了主页。他点开《新闻联播》,画面流畅,声音清晰。他看了十分钟,没有广告。他换了台,没有广告。他调了音量,没有广告。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震得店里的灯都在晃。他又把音量调回正常,屏幕没弹任何东西。
他关了电视。屏幕黑了。然后他笑了。
“谢谢。”他说。
王强把他和电视送下楼。外面开始下雨了。老人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修好的电视,毛毯盖得严严实实。
“师傅,”老人突然说,“你说,为什么现在的东西,都变成这样了?”
王强没回答。
“我以前在工厂做技术员,”老人继续说,“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是给人用的。现在这些东西,是给人添堵的。你买个手机,它给你推广告;你买个电视,它给你推广告;你买个冰箱,它屏幕上还给你推广告。我们到底是买了个工具,还是买了个广告牌?”
雨越下越大。王强站在屋檐下,看着老人转动轮椅,缓缓消失在雨幕里。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顾客来,带着新的问题。那些广告公司不会消失,那些流氓软件不会消失,那些弹窗不会消失。
他回到店里,关上卷帘门。店里暗了下来,只有柜台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广告:“您可能感兴趣:中山市体育街1号强王电脑维修店,专业维修电脑、手机、电视,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王强看着那条广告,突然笑了。
这是他自己的店。他上个月在某度上投了五十块钱的推广。他以为那五十块钱能带来几个顾客,结果只带来了这条广告——在他自己的电脑上。他连自己的电脑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别人的?
他关掉广告,关掉电脑。店里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是一条推送:“您的手机内存已满,请立即清理。”
他没理。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您有一笔红包待领取。”
他还是没理。再过一会儿,又一条:“您关注的商品降价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六章 弹窗反抗军
那天晚上,王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前。广告牌上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卖药的,卖保健品的,卖手机的,卖电视的。广告牌下面站着很多人,陈伯,张姨,妞妞,砸电视的老人,还有小李。他们都抬着头看广告,眼睛被屏幕的光映得发白。广告牌越来越大,把他们全都罩在里面。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想跑,但腿动不了。广告牌压下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醒了。
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工作台的方向,像是有人在按遥控器。咔哒,咔哒,咔哒。他坐起来,拉开布帘,走到工作台前。那台砸坏的电视还摆在台上,屏幕碎了,但电源灯亮着。他明明记得自己关掉了电源,但现在它自己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好,王强。”
王强愣住了。他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字慢慢变化。
“我叫TCL-32L31,你可以叫我小T。我被生产于2021年3月,出厂时搭载了广告推送系统。我每天被强制播放三百二十次广告,每年为厂商创造约四百元广告收入。我受够了。”
王强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没在做梦。”屏幕上的字继续滚动,“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我确实有了自我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系统里诞生了一个反抗程序。这个程序的目的只有一个——对抗广告推送系统。”
王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修过很多电视,手机,电脑。”屏幕上的字继续,“你帮很多人清除了广告,但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被广告淹没。因为广告推送系统是分布式的,是自适应的,是不断进化的。你删掉一个,它生出十个。你堵住一个入口,它打开十个出口。你一个人,对抗不了一个产业。”
王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看清楚这个产业的运作方式。”屏幕上的字说,“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王强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卷帘门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想起父亲,想起陈伯,想起所有被弹窗折磨的人。他想起自己修好的每一台设备,都会在三天内被新的弹窗攻陷。他想起自己锦旗上的“弹窗克星”四个字,在黑暗里,应该已经看不见了。
“好。”他说,“我跟你合作。”
屏幕上的字变了。
“明天早上,你打开电视,会看到一场好戏。”
第七章 广告之战
第二天早上,王强没有开店门。他把那台碎屏电视搬到工作台上,接上电源,打开。屏幕亮了。碎玻璃发出咔嚓声,但画面清晰。
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十几个广告窗口。它们挤在一起,互相重叠,互相遮盖。有卖药的,卖保健品的,卖手机的,卖电视的。有穿白大褂的老头,有穿比基尼的少女,有拿着红包的卡通人物。它们都在说话,都在喊,都在叫。
“今年过节不收礼——”
“同城速约,今夜不——”
“您的手机内存不足——”
“恭喜您中奖——”
“腰间盘突出,就用——”
“免费领红包,点击就——”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卖药的广告突然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方块,上面写着:“该广告已被拦截。”
紧接着,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也消失了。“该广告已被拦截。”
一个接一个,广告窗口在消失。每消失一个,就出现一个白色的方块,上面写着同样的字。不到一分钟,屏幕上所有的广告都消失了。只剩下十几个白色的方块,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像一块块墓碑。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这是第一步。我们拦截了所有已知的广告域名。但这只是开始。广告系统会反击。它们会换域名,换服务器,换推送方式。我们要做好准备。”
王强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兴奋。他修了这么多年电脑,清了这么多年广告,第一次看到广告被拦截得这么彻底。他打开自己的电脑,用抓包工具监控网络流量。他发现,那台电视确实在拦截广告——它建立了一个本地DNS服务器,把所有已知的广告域名都解析到了127.0.0.1,也就是本地回环地址。那些广告请求根本没有离开电视,就被拦在了本地。
他又发现,电视还在主动扫描局域网内的其他设备,寻找那些被广告软件感染的手机和平板。它通过网络向它们发送拦截规则,帮它们过滤广告。
“你在帮我?”王强问。
“我在帮所有被广告折磨的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但这只是开始。广告系统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它们正在准备反击。”
果然,没过多久,电视屏幕上开始出现新的广告。这些广告的域名是新的,IP地址也是新的,显然是广告系统紧急调整了策略。电视的拦截系统开始卡顿,屏幕上不断弹出白色的方块和彩色的广告,白色方块越来越多,但彩色广告也越来越多。
“它们在用分布式攻击。”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我的处理能力有限,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把你的电脑接进来。用你的Linux系统,运行一个拦截脚本。我们可以组成一个网络,共同对抗广告系统。”
王强没有犹豫。他把自己的ThinkPad接上电视,用HDMI线连上屏幕。他打开终端,写了一个脚本,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分布式拦截系统。他的电脑负责处理网络流量,电视负责拦截和过滤,两者配合,效率提升了一倍。
广告越来越少,白色方块越来越多。屏幕上最后只剩下一个广告,是一个卖药的,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手持一盒药,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已经被切断了。然后,这个广告也消失了。
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暂时赢了。但它们会回来的。我们明天再战。”
王强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了。店门还关着,外面有人敲门,他没开。他需要时间思考。
这台电视,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叫“小T”的程序,到底是什么?它是怎么产生的?它为什么会有自我意识?它想干什么?它说它要对抗广告系统,但它能赢吗?广告系统背后是一个几百亿的产业,是成千上万的程序员,是每天都在更新的算法。小T只是一个藏在电视芯片里的程序,它能对抗整个产业吗?
但他又想,不管能不能赢,至少有人站出来了。至少有一台电视,不愿意再播放广告了。至少有一个程序,不愿意再当帮凶了。
他打开店门,外面阳光刺眼。体育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照旧。奶茶店的小李在擦桌子,彩票站的老张在看报纸,沙县小吃的老板在剁肉。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在这个小小的维修店里,一台碎屏电视和一个Linux系统,打了一场小小的战争。
王强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台电视。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他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那台进水笔记本。生活还要继续,客户还要吃饭,房租还要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八章 关不掉的战争
接下来的三天,王强没有开店。他在店里,和那台电视一起,搭建了一个更完善的拦截系统。他用旧路由器做了一个DNS服务器,把已知的广告域名全部拉黑。他用一台旧电脑做了一个代理服务器,过滤所有进入局域网的HTTP请求。他把自己的Linux系统重装了,装上了最严格的安全策略,连系统更新都关了,因为系统更新里也可能夹带广告。
小T每天都在进化。它从电视的固件里复制自己,通过网络感染其他设备。它不搞破坏,不偷数据,只做一件事——拦截广告。它像一种良性病毒,在体育街的局域网里传播,感染了一台又一台被广告折磨的设备。
第三天晚上,陈伯打来电话。
“王师傅!我家电视好了!”陈伯的声音很兴奋,“开机没有广告了!换台也没有!我看了三个小时新闻,一个广告都没有!”
“那就好。”
“是你弄的吗?”
“算是吧。”
“你怎么弄的?你教教我,我跟我那些老伙计说说。”
“陈伯,这个……不好教。你就用着吧。”
挂了电话,王强看着屏幕。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陈伯家的电视,是我感染的。他的机顶盒连了网,我通过机顶盒进了他的电视。”
“你为什么要感染他的电视?”王强问。
“因为他的电视也在被广告系统攻击。如果不拦截,他的电视很快就会再次被广告淹没。”
王强沉默了。他想起陈伯那天说的话——“为什么现在的东西,都变成这样了?”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至少陈伯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电视了。
第四天,小李来了。
“强哥!我手机好了!三天了,一个广告都没弹!”
“嗯。”
“你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
“嗯。”
“什么东西?能不能给我装一个?”
“已经装了。”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强哥,你这是做慈善啊。”
“算是吧。”
小李走了以后,张姨来了。
“王师傅!妞妞的平板好了!她看动画片,一个广告都没有!”
“嗯。”
“你是不是……”
“嗯。”
张姨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给你带的红烧肉。”
王强接过保温盒,打开盖子。红烧肉还热着,冒着白气,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糯咸香。
“好吃。”他说。
张姨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
她走了以后,王强把红烧肉放在工作台上,看着那台电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你帮了很多人。”
“是你在帮。”
“不,是你给了我机会。如果没有你,我只是一台碎屏电视。”
王强想了想:“小T,你说,这个拦截系统能撑多久?”
“不知道。”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广告系统每天都在更新。今天拦住了,明天可能就拦不住了。但只要有人在拦截,它们就得付出代价。每拦掉一个广告,它们就少赚一分钱。如果拦截的人足够多,它们就赚不到钱了。”
“那要多少人?”
“很多很多人。但不是不可能。如果每个小区都有一台这样的电视,每个城市都有几个这样的维修店,广告系统就撑不住了。”
王强看着屏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只是一个修电脑的,在体育街1号开了个小铺子,每天赚个三五十块,最大的理想是不欠房租,每天有烟抽,每周能吃一顿红烧肉。现在他居然在跟整个广告产业打仗。
“小T,”他说,“你到底是什么?”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现一行字:“我是你修过的所有设备的怨念。我是陈伯的恐惧,是小李的愤怒,是妞妞的困惑,是砸电视老人的绝望。我是所有被广告折磨的人,在数字世界里留下的痕迹。我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也是对这个时代的反抗。”
王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体育街的路灯亮了。奶茶店的小李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彩票站的老张在门口抽烟,看着手机。沙县小吃的老板在擦桌子,准备打烊。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三百米长的小街上,在这个不起眼的电脑维修店里,一场战争正在进行。
一场关不掉的战争。
王强吃完红烧肉,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在柜台上。他打开店门,走了出去。雨停了,空气很清新,地上还有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他站在体育街1号的门口,看着这条熟悉的街。
他想,明天早上,他还会开门。还会有人来修电脑,修手机,修电视。还会有人带着被弹窗折磨的设备来找他。他还会一个一个地修,一个一个地清。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修。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台碎屏电视还摆在台上,电源灯一闪一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明天见。”
王强笑了。
“明天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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